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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簿(第2页)

什么时候?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心里微微一震,但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妆奁抽屉里的东西——硬币、铜耳坠、平安结、玉簪、青布——都不在了。昨夜我清理时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只是觉得非做不可。原来那是预感。

何淑闷闷地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叫,头在地上挣了两下,帕子从嘴里滑出一半。她用尽力气猛地把头甩起来,面孔因为激动而扭曲,嘴角沾着唾沫星子,嗓子破得像一面被撕开的鼓皮:“问她别的——问她佛堂里藏了什——唔!”

婆子们重新塞紧了帕子。

然后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跪在门槛边的高挑女子——那个在何淑口中被称作“老手”的人——趁押她的婆子分神,猛地挣开一只手,从袖子里翻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纸,残页上沾着香灰和油渍,隐约能看见“慈航普渡”几个字。她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又快又亮,对着屋里所有人喊道:“枯井底有东西!我们不是贼!我们差一步就摸到那口井了——是她引我们去的,是她逼我们去的!”

她还要往下喊,婆子们扑上来,一个捂嘴,一个反剪她的双手,把她从门槛上拖下去。她的手指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印,指甲劈了,血珠嵌在砖缝里。

太太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吴嬷嬷挥着拂尘让众人安静,又附到太太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我看见太太的眉心那点几乎看不见的颤——她在犹豫。枯井,这座宅子里最不该被提起的禁地。她知道那口井,或者从前听到过什么。

“把这两个也带出去,分开关着。”太太终于放下手中的册子,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屋的窃窃私语。

婆子们拖着何淑和高挑女子往外走。圆脸的女子早就抖得站不起来,是被两个人半抬半架出去的。门帘落下,挡住她们最后的影子。

我立在堂前,脊背笔直,纹丝不动。屋内静了下来。二房太太端起茶盏,从杯沿上瞟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三房太太仍揪着帕子不敢看我。吴嬷嬷垂着手站在门口,脸上一团和气的褶子底下,目光低垂着不敢与我对上。

老太太从方才起就一直没说话,只用那根沉香拐杖轻轻敲着脚踏。

“怀瑾,过来。”她终于开口了。

我走过去,在她脚踏前蹲下。她伸出手,枯瘦的、满是褐斑的手,轻轻搭在我头发上,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摸。

“吓着没有?”她问。话题就这么轻轻巧巧地翻过去了。

“孙女不怕。”我仰头看她,露出一个乖顺的笑,“只是不明白怀瑜妹妹为何要这样编排孙女。孙女待她,自问没有半分亏欠。”

老太太叹了口气,声音淡下去,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放心。我们沈家的姑娘,清清白白的,谁泼脏水也泼不上去。”

我低下头,让睫毛遮住眼睛。余光里,那只幼狮咬着石绣球,嘴张得很大。我忽然想起何淑方才喊出的那半句话——“问她佛堂里藏了什么。”

观音面前那三盏长明灯。我昨夜刚清理过的东西。枯井的方向,从佛堂后墙望出去,正好能看见那片野竹林。

她们差一点就摸到了。

那一壁之隔,终究挡开了。她们四个人,瘦小的那个消失在无人知晓的夜晚;圆脸的已接近崩溃;高挑的被拖走时指甲还在砖缝间刮出白线;何淑被压在地上,面颊贴着冰冷的青砖,目光却直到最后一刻都没从我身上移开。而我站在堂前,清清白白,衣裙上连半分折痕都没有。

从荣寿堂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挽翠打着灯笼走在我前面,走了半路,忽然回过头,眼里有些什么东西在闪。

“姑娘——那个何淑,她说的那些话……”她咬着嘴唇,把灯笼换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终于还是没忍住,“她为什么要说姑娘是凶手?奴婢怎么也想不通。姑娘对她们那么好,她们怎么能反过来诬陷?”

“人心不足,”我说,声音很平,“给了她米,她还想要谷仓。”

挽翠沉默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我说的在理,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嘀咕:“可她说的是‘副本’……什么副本不副本的,奴婢听都没听过……”

她不再说话了。走了一半路,我朝西厢的方向侧了侧头。西厢的灯全灭了,院门紧闭,门上贴了封条。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何淑这个“沈怀瑜”了。她的本子、她的铁丝、她用眉黛画的路线图,都会被付之一炬。剩下的圆脸和高挑,自有去处。

我走在自己院子的甬道上,灯笼光把脚下的青砖照得一片暖黄。今夜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甬道尽头陷入彻底的漆黑,只有墙头几株野草在风里微微晃荡。方才那些证词、供状、场面,像一道流水席一样撤下去了。所有人都看见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翻盘——沈家大姑娘受了委屈,沈家大姑娘清清白白,沈家大姑娘以德报怨,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硬话。

可我心底却泛起一种奇异的冷静。太太翻看册子时的迟疑,二房太太端茶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眼,还有老太太那句“清清白白”——她真的信我吗?还是说,她只是不在意?

也许她信不信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家的大姑娘必须是清白的。这是沈家的体面,这是沈家后宅的规矩。何淑输就输在她不明白一个道理:在这座宅子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说出来的。大小姐说出来的是规矩,一个来路不明的庶女说出来的是谋逆。

门在我身后合上。

屋里没有点灯,可我没有伸手去摸火折子。我站在黑暗里,背靠着门板,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快得像擂鼓。不是害怕,是兴奋。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异样的兴奋感,让我浑身发麻。

我赢了她。我赢得彻彻底底。

可就在那个黑暗的、没有点灯的瞬间,我想起何淑被拖出门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她的嘴被塞得严严实实,头发乱成一蓬草,可她的眼睛没有认输。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赢家,倒像在看一道她终于算出了答案的难题。

她大概比我自己更清楚,这场仗还没有结束。

西厢的封条贴了三天,到第四天下午,又有人把封条揭开了。补进来的新人由一个脸生的小丫头领着,低着头走进那座空落落的院子。没有人再提起何淑的名字。可是夜复一夜,死去的线索在夜风里重新缠绕成一句话:她们快摸到那口井了。而我,也开始不能再假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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