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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尽(第1页)

新一批“沈怀瑜”是在谷雨后的第三天进府的。

这一回是四个人,比往常多了两个。吴嬷嬷领人进来时,我正在飞花阁的凉亭里看账本。隔着半园子重新打苞的月季,我看见她们从甬道那头走过来,穿着清一色的藕荷色衫裙,梳着一式的双鬟髻,远远望去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四枚泥人。

但走近了便看得出来,她们不是泥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她的鹅蛋脸比前几个“沈怀瑜”都要清瘦,下巴收得很紧,颧骨微微突出来,让那张本该柔和的五官多了几分不该有的锋芒。她的脚步很稳,是那种长期在压力下训练出来的稳——每一步的长短几乎相等,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既不左顾右盼,也不低头看路。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会在踏入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时如此平静,因为她早就习惯了在任何地方都是战场。

走在中间的两个略显局促。一个是圆脸,满脸稚气,睫毛很长,忽闪忽闪地打量着四周,每次打量完都会把眼神缩回来,像是在心里偷偷记笔记。另一个的局促更明显些——她瘦瘦小小的,两只手绞在身前,帕子被拧成了一条麻花。这个恐怕撑不了多久,三天也许更短。

最后一个人,我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息。

不是因为她的长相。她也是鹅蛋脸,五官端正却算不上出挑,身量适中,放在人堆里不会被多看一眼。可她的走法很特别——她走在那三个人后面,不快不慢,不说话也不东张西望,却始终与前面的人保持着恰好的距离,近到不会让人觉得掉队,远到可以把那三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收进眼里。当高挑女子在月洞门前略停半步让吴嬷嬷先过时,她也跟着停了半步,连时差都没有。

这不是巧合。她在观察。不是看这座宅子,而是看她前面的人。她在利用前三个人的反应做她的探路石。

我合上账本,端起茶盏。

吴嬷嬷把她们领到了西厢。这一批人太多,西厢住不下,便分了两个去针线房旁边的小跨院。高挑的那个被赵嬷嬷领走了,圆脸和瘦小的去了针线房,最后那个——那个走在队尾的——被安排在了西厢。

她就是这一轮的“沈怀瑜”。

当天晚上,吴嬷嬷来回事时,特意提了一句这一批人的来历。

“都是外头牙婆领来的,”吴嬷嬷站在脚踏旁边,手里的拂尘搭在臂弯上,“说来也怪,这一批倒比前几批齐整得多。针线房掌事嬷嬷问了两句,个个都说做过针线,有一个还会打络子,手艺比咱们府上的大丫鬟还巧些。”

“会打络子?”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可不是,”吴嬷嬷咋舌道,“络子打得那叫一个好,什么双鱼结、盘长结、如意结,手指翻一翻就是一个花样。听说是扬州那边织造府外头的匠人家里出来的。”

扬州。周家的地盘。我心里记了一笔,面上只嗯了一声,继续绣花。

吴嬷嬷见我没什么兴趣,便换了个话题,说老太太这两天身子不大爽快,饭进得少了,太太让厨房早晚备粥。又说了些零碎的话,便退下了。

我把针搁下,望着窗外。西厢那边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是她,新的“沈怀瑜”。她没有像前几批人那样在屋里来回踱步、踮脚看窗外、或者用某种笨拙的方式去试探门闩。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是什么,但她的姿态让我想起一个人——那个鹅蛋脸的、把玉簪递到我面前的女子。

她也曾在这样的灯下,就着光看那张采买单子。

不同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太太的隔离令在第三日解除了。

倒不是太太发了话,而是周家的人到了。扬州周家派了人来送彩礼单子,领头的是周家的一个远房族叔,带着两个管事和满满一抬盒的礼单。太太忙着接待,顾不上什么后宅隔离,各院重新走动起来。

我按规矩去了西厢,把太太的赏赐——一碟枣泥糕、两匹缎子——亲自送过去。

推开院门时,新的“沈怀瑜”正在廊下晾衣裳。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手里的湿衣裳滴着水,在青砖上落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看见我,第一个动作是往后退半步,然后才屈膝行礼。

“姐姐来了。”

这一声“姐姐”叫得很自然,自然得有些过了头。她在开口的那一瞬间把声音往上扬了一点点——不到一音阶的幅度,却恰好让声线从她本来的音区挪进了一个更柔和、更顺从的位置。普通人听不出来区别,只会觉得她的声音乖巧温驯。可我是听惯了的人,一个用了万年旧声线说话的人,对别人声带的真假再敏感不过。

“妹妹不必多礼,”我微笑着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太太让我来看看你,顺便送些东西来。这几日住得可惯?”

“有劳姐姐记挂,住得惯。”她接过食盒,动作很稳。手指在掀盖子时自然地沉了一下手腕,随即掩住嘴笑,“早听说姐姐待人极好,果然是不假。”

笑里藏了一个探究的眼神。她借着掀盖子的动作,目光从盒盖边缘飞快地掠过我的手腕、脖颈、耳后——所有能暴露真实年龄和体态的地方都被扫了一遍。这种观察方式在“沈怀瑜”中很少见。她们通常会先看房间的出口和窗户,再把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的表情和手上。可这个人的视线重点偏了——她先看清了我这个人,再去看别的东西。

这意味着她把这宅子里的人当成了真正的对手。

“妹妹谬赞了,”我在石凳上坐下来,裙摆铺开,落落大方,“妹妹既是二房的人,便是我嫡亲的姊妹。来,和我说说话。”

她顺从地坐下,把湿衣裳搭在膝上,一边叠一边陪我说闲话。说什么呢?说天气,说绣活,说厨房里新来的点心娘子手艺不错。全是些不咸不淡的话,像白水一样倒出来,又像白水一样流走。

可她叠衣裳的方式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她叠每一件都是先把两只袖子往里对折,再从下摆往上卷三层,最后把领子翻过来套住整个衣卷。叠完一件,大小刚好是两只手能捧起来的尺寸,棱角分明,搁在一旁摞得整整齐齐。这种叠法不是府里教的。府里的丫鬟叠衣裳是一折两折三折,中间再横叠一道,讲的是摊开来好熨烫。她这种叠法是为了打包。是为了随时可以卷起来带走。

她没有打算在这里长住。她知道自己会走,或者在为不得不走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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