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愣住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混一面前。“辞官?你刚打了胜仗,朝廷正要封赏你,你要辞官?”
“仗打完了。北境安全了。臣留下,朝廷不放心。臣走了,朝廷放心。”混一说,“臣辞的不是‘混九’,是‘混一’。殿下知道臣是女子,朝中大臣也知道。‘混九’可以当都护、当将军、当节度使。‘混一’不行。因为‘混一’是女人。朝廷可以装作不知道‘混九’是谁,但‘混九’不能永远戴面具。”
太子沉默了。
混一说:“臣在北境,跟将士们说,不分男女,唯军功论赏。这句话,臣自己先做到。仗打完了,臣退。不退,就是占着位子不走,就是恋权,就是让人猜忌。臣不想让人猜忌,也不想让殿下为难。”
太子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停下来。“你想好了?”“想好了。”混一说,“但臣有三件事,辞官之前要办完。”
太子看着她。“说。”
“第一,北境军的编制要定下来。多少人,多少粮,多少饷,白纸黑字写清楚。不能臣一走,朝廷就把北境军的粮饷砍了。将士们拿命换来的东西,不能让人从笔尖上抠走。”
太子点头。“第二?”
“第二,铁门关以南的屯田,要交给当地百姓。不是给大户,是给百姓。每户分多少地,交多少租,定死了,不许改。北境缺粮,地有人种才有粮。”
太子又点头。“第三?”
“第三,”混一说,“臣的母亲和弟弟,臣带走。”
太子一愣。“带走?去哪?”
“臣在铁门关外有一块地。不大,够种。臣带母亲和弟弟去那里,种地,过活。不会给朝廷添麻烦。”
太子看着她,看了很久。“混将军,你今年多大?”“虚岁十九。”
“十九岁,就想着一辈子种地?”
混一没有回答。
太子走回桌案后面,坐下。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你提的三件事,孤可以答应。但你提的辞官,孤不准。”
混一看着他。“殿下——”
“仗还没打完。”太子打断她,“兀良阿斛死了,兀良汗还有别的头领。你走了,北境谁来守?你提的条件,孤全答应。粮饷自理,不要朝廷插手,可以。北境防线自行处置,不设监军,可以。屯田分给百姓,可以。你的母亲和弟弟,想去哪去哪,孤不拦。但你不能走。”
混一沉默了很久。
“殿下,臣有一个条件。”
“说。”
“臣不穿朝服。臣穿铠甲。”
太子看着她身上那件破旧的铠甲,肩头的麻线缝补处翻着毛边,甲片上还有干涸的血渍。“随你。”
混一弯了弯腰。不算跪,也不算拜,只是一个很浅的躬。“臣告退。”
她转身走了。太子坐在案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殿内很安静。
太子拿起朱笔,在刚才写的那张纸上又添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张纸上写着:北境都护府章程。后面还有一行小字:都护混九,不跪,不拜,不朝,不请。独立北境,永镇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