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一等着。
“你的字太工整了。工整得像印出来的,少了杀气。”赵教谕说,“文章要有人气,字也要有人气。太工整就没有人气。”
混一没有反驳。那天晚上,她换了字帖。不再临摹馆阁体,改临颜真卿。颜体雄强,笔力万钧,每一笔都像刀砍斧凿。她练了一个月,字迹变了,从“印出来的”变成了“砍出来的”。
赵教谕看完她第二个月的卷子,没有再提字的事。
八月,乡试。
乡试在省城举行,考三场,每场三天。混一提前半个月出发,沈存中给她雇了一辆马车,装了满满一车书和干粮。陈立言和周明远也去省城赶考,三个人结伴同行。
省城的贡院比府城的大得多。考前一天,混一站在贡院门口,仰头看那块写着“贡院”二字的匾额。门很宽,可以并排走六个人。门楣很高,即使是骑马的人也能直着身子过去。这门是给状元、榜眼、探花准备的。她现在是秀才,离这门还远。
“沈兄,发什么呆?”陈立言走过来,手里拿着准考证。
“在想,什么时候能走这门走出去。”混一说。
陈立言笑了。“等咱们中了举人,就能走了。”
“中了举人走一次,中了进士走一次,中了状元再走一次。”周明远从后面踱过来,“沈九,你想走几次?”
混一没有回答。她走进贡院,找到自己的号房,坐下来。号房很小,转身都困难。但她不嫌弃。她在柴房里待过三天。号房比柴房强,至少有一扇窗户。
乡试的题目比院试难得多。第一场四书题,第二场五经题,第三场策论。混一每场都写到最后一刻,笔不辍。出考场那天,她走路都是飘的。陈立言扶住她。“沈兄,你还好嗎?”
“还好。”混一说。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考得怎么样?”周明远问。
混一想了一会儿。“等放榜。”
九月,乡试放榜。
这一次,混一自己去看榜。贡院门口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混一站在人群后面,个子不够高,看不见。她想了想,走到旁边的茶楼上,从窗户往下看。榜文贴在贡院门口的照壁上,黄纸黑字,密密麻麻。
她在榜单上找“沈九”。找了很久,终于在第三行看见自己的名字。第三名——经魁。
陈立言在楼下喊:“沈兄!我中了!第七名!”周明远的声音也从人群中传出来:“第九名!沈九!沈九你在哪?”
混一下楼,三个人在榜下碰面。陈立言笑得合不拢嘴,周明远嘴角翘得老高,混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心跳得很快。乡试第三名,举人。从今天起,她是举人了。一个女举人,扮成男装的举人。
路又近了一步。
回程的马车上,陈立言喝醉了,靠着车厢唱歌。周明远被他吵得头疼,拿书本砸他。混一坐在车窗旁,看着外面的风景。路两边的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风一吹就晃。车夫甩了一鞭,马跑快了些。
陈立言唱到第三首歌,忽然停下来,看着混一。他喝多了,眼神迷离,但语气很认真。
“沈兄,你有没有觉得你跟我们不太一样?”
混一没有动。“哪里不一样?”
陈立言想了很久。“说不上来。你读书比我们用功,文章比我们好,这没话说。但你好像……心里有事。你看着我们笑你也不笑,看着我们闹你也不闹。你像一座山,山上全是雾,看不清楚。”
周明远放下书本,也看着混一。车厢里安静了。混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每个人心里都有雾。”
陈立言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说,摇摇头又唱起来了。
混一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山,确实是雾蒙蒙的。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的幞头歪了。她伸手扶正,指尖碰到束紧的头发。头发下面,是秋月每天早起帮她缠的束胸布带。一层布,又一层布,把她箍得紧紧的。她有时候喘不过气来,但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