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下官不会看矿。”
“那谁会看?”
林逸想了想。“下官认识一个人,姓孙,是京城工部的一个老吏,会看矿。前几年被裁了,现在在老家种地。如果将军觉得行,下官写信请他过来。”
“写。”
三天后,混一骑马出城,带着赵铁头和一小队骑兵,去看那座铁矿。地方不难找。铁门关东南五十里,一座不高的石头山,山坡上到处是黑色的碎石。混一下马,弯腰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沉。石头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
赵铁头凑过来。“大小姐,这石头能打刀?”
“能。”混一说,“这不是石头,是铁矿石。”
她以前没见过铁矿石,但她认得——前世在特种部队时,野外生存训练教过辨认矿藏。褐铁矿,表面暗红,断面黑灰,含铁量不低。她扔下手里的矿石,沿着山坡往上走,边走边看。山上到处都是碎石,大大小小,有的嵌在土里,有的裸露在外。她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处塌了一半的洞口停下来。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往里扔了一块石头,滚了几下才停,声音有点空——里面不小。
“前朝挖的矿洞。”赵铁头说。
混一弯腰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她退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个矿,要开。”
回关城的路上,混一没有说话。她在想一件事:北境不能永远靠朝廷。朝廷今天给粮,明天可能就不给了。朝廷今天不设监军,明天可能就派来了。靠别人不如靠自己。矿要开,铁要炼,农具要自己打,兵器要自己造。北境要变成一个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地方。
她骑在马上,回头看那座山。山不高,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头蹲着的兽。
回到关城,林逸已经在等了。
“将军,信写好了。下官明天就送出去。”
“那个孙老吏,多久能到?”
“快则一个月,慢则两月。”
“等。”混一说,“这一个月,你先做别的。屯田的章程写好了吗?”
林逸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双手递上。混一接过来,展开,从头看到尾。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她看到一半,停下来。
“这里,写‘每户每年交租两成’,少了。改三成。”
林逸一愣。“三成?将军,是不是太多了?百姓刚开荒——”
“第一年全免。第二年开始三成。第三年四成。第四年以后三成。”混一说,“第一年免,是让他们活下来。第二年涨,是让他们知道不能靠朝廷活。第三年再涨,是逼他们多打粮。第四年降回来,是稳人心。”
“为什么?”林逸问。
混一看着他。“种地的规矩,跟打仗一样。太松了,人就懒了。太紧了,人就跑了。”
林逸想了想,提起笔,改了。
夜里,混一一个人坐在城头。
月亮很大,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远处草原上一片寂静。她身边放着一壶酒——赵铁头送的,说是京城带回来的好酒,她没喝。铁门关以南的灯还亮着几处,是屯田营的帐篷,有人在里面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真切。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铁门关攻城前写的阵亡名单。一百一十七个名字,她已经背下来了。
北境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屯田、开矿、修路、建城、练兵。朝廷那边也不消停。太子能撑多久?那些文官什么时候又会跳出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一早还要起来看屯田的账。
她站起来,沿着城墙走了一段。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城砖上。
“混一。”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把面具戴上,走下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