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关了,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雨声铺天盖地,工棚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烟味,隔壁铺位的老刘在打呼噜,磨牙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周国平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雨停了,他在工地上搬了一整天的钢筋,晚上收工后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以前住的那个小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可能是腿自己认得路。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七楼那扇窗户。
灯亮着。
橘黄色的光,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想起方敏怕黑,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客厅的灯打开,说这样家里才有人气。他想起冬天的时候她会在窗户上贴那种静电的窗花,小兔子的,小老虎的,每年都换新的。他想起她站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的样子,夕阳打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有一点栗色,是染的,她说这样显得年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他才慢慢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他回到了工棚,躺在铺位上,开始从头到尾复盘这件事。从十四岁母亲去世开始,到他抱着六岁的周小朵说我养你,到父亲再婚、继母进门、家里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寄宿的地方,到他辍学打工、供妹妹上学、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她转钱,到方敏的出现——那个愿意嫁给他、愿意跟他一起吃苦、愿意在寒冬腊月的晚上等他加班的姑娘。
他想起方敏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他问方敏为什么愿意嫁给他,方敏说:“因为你是一个靠得住的人,你对家人都那么好,对我一定也不会差。”
她说得对,也对也不全对。他对家人好是真的,但他从来没想明白过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谁才是他真正的家人?是那个已经出嫁、有了自己家庭、不再需要他的妹妹,还是那个跟他拜了天地、领了红本、一起还了八年房贷的女人?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整夜,从被窝凉透想到第一缕晨光照进工棚的铁皮窗户。
他想明白了。
亲情不该是毫无底线的付出。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妹妹,实际上他做的一切只是在喂养索取,让妹妹觉得什么都理所当然。而婚姻——那个他随手丢掉的东西——才是人这一生真正应该用心守护的归宿。那个会在他晚归时给他留一盏灯、会在他生病时把药和水递到床头、会在全世界都抛弃他的时候仍然接起电话听他说一句“打错了”的人,才是他这辈子最不应该辜负的人。
他再也没有主动找周小朵要过钱,也没有再给她转过一分钱。周小朵偶尔发消息来,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过年的时候发个红包,金额刚好够不被人说是小气。周国平收了红包回一句“新年快乐”,就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
他继续在工地上干活,开始学着照顾自己。他买了胃药放在床头,学会了自己煲汤——冬瓜薏米、山药排骨,照着方敏以前的做法,一样一样地试,咸了加水,淡了加盐。汤煲好的时候他会盛一碗,坐在出租屋唯一的那把椅子上,慢慢地喝。
汤的味道总是不太对,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后来想明白了,少的不是盐,也不是火候。少的是那个会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他“趁热喝”的人,少的是那个人端汤出来时围裙上沾着的水渍,少的是那个人坐下来看着他一口气喝完时脸上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那种笑他以前从来没当回事,觉得理所应当,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现在他终于懂了,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一种笑,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最深处的样子。
而他把那个人弄丢了。
雨还在下,省城的冬天又湿又冷。周国平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袄,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岁月抻得变了形的旧东西。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看。
走了几步,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看。
现在的他学会了在很多时候选择不看手机。因为那些震动的消息,已经不再是周小朵发来的“哥我需要钱”,也不再是工头发的“今天加班”。它们只是手机在响,仅此而已。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他没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脱了鞋,坐到床沿上。窗外对面楼里的万家灯火依然亮着,一扇扇暖黄色的窗户像嵌在黑夜里的琥珀,里面装着别人的生活、别人的团圆、别人的热气腾腾。
他忽然想起方敏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他们刚搬进那套两室一厅的时候,方敏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笑着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能扎根的地方吗?”
他当时说:“有你就有根。”
这话他早就忘了,却在今夜突然从记忆的深水里浮了上来,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像一块被泡了很久的木头。
他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又响起方敏的声音,隔了很远的距离,隔着这大半年的荒唐和悔恨,隔着这个冷透了的长夜,清清楚楚地传过来——“趁热喝。”
喜欢我的故事里有你请大家收藏:()我的故事里有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