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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父亲的证据(第3页)

苏清婉连夜写密信通知苏清晏。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字:

“大哥:副将中有北朔卧底,名单已查获。此人随你多年,深得信任。见信速将其秘密拿下,暂勿打草惊蛇。其余名单中人,吾会请旨缉拿。凉州关一切军事部署暂勿向任何副将透露。小妹清婉。”

她把密信封好交给禁军最快的驿马,嘱咐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送到苏清晏手中。驿马绝尘而去,马蹄声在深夜的宫道上回荡了很久,像一连串急促的鼓点。

回到揽月阁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春桃还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不明的笑意,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苏清婉没有叫醒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把那份名单摊在膝上,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晨光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名字。两个知府,一个兵部郎中,一个户部主事,三个御史。这些人里有人还在朝堂上站着,每天早朝都跟她面对面。有人还在地方上治理百姓,手里握着朝廷的调令和粮饷。而大哥身边的那个副将——那是大哥最信任的副手,跟大哥一起打过无数次仗,大哥每次在军报里提到他都赞不绝口。前世苏家满门被押上刑场,大哥是第一个被处斩的。他在刑场上浑身是血冲她喊“跑”——他那时候知不知道,出卖他的人就是他最信任的人。

她合上名单闭了闭眼。窗外天光渐亮,东宫方向的钟楼传来一声悠长的晨钟。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必须在早朝之前把这份名单呈给苏景珩。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锡封匣子和信件重新用油纸包好,大步走出揽月阁。晨光铺满了宫道,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门槛上。她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但此刻脑子清醒得像被冰水泼过。

推开御书房的门,苏景珩已经起身了。他正站在舆图前,手里端着一盏浓茶,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你昨晚去了槐树巷。”

不是疑问句。苏清婉走到他身边把锡封匣子和睿王通敌信件放在桌上,然后拿起他面前那盏浓茶灌了一口。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手里那盏也推过来。

苏清婉把锡封匣子里的名单展开,把睿王信件最上面那封半年前的信也摊开,然后把她父亲藏了二十年的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排在桌上。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昨晚臣女回了趟相府。父亲把睿王与北朔二十年来所有通信的底稿交给了臣女。这些信是他从赵桓手里拿到的——赵桓临死前抄录了一份交给谢安,谢安交给了父亲。父亲藏了二十年没有公开,因为信里有一封提到了母亲。北朔视母亲为叛逃者,但只在私信里承认过一句。在公开信里,他们把她称为‘打入大魏的内应’。如果这些信公开,母亲的身份会被坐实为细作。所以父亲选择了沉默。”

她点着那份名单:“这是谢安藏在赵桓旧宅第二层地砖下的。北朔安插在大魏朝中的眼线名单。两个知府,一个兵部郎中,一个户部主事,三个御史——还有大哥麾下的一名副将。谢安把这批人挖了出来,藏了六年,死前留信让臣女找到它。”

她抬起头,看向苏景珩。晨光从雕花窗格中漏进来,照在摊开的信纸上,把那些泛黄的字迹染成了一片金色。苏景珩低头看着那些信,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苏清婉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她认识这个动作——他在压着怒意。

“大哥身边那个人,跟了大哥好几年。凉州关所有的军事部署他都了如指掌。”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压不住的颤抖,“陛下,臣女昨夜已经写了密信让大哥秘密拿下此人。但名单上还有十几个人——他们有人在朝堂上站着,有人在地方上握着权。必须尽快缉拿,否则一旦走漏风声,他们会在被查之前销毁所有证据。”

“今天早朝,朕就下旨。”苏景珩的声音很稳,像一柄被重新锻过的剑,“锦衣卫按名缉拿,一个不留。凉州关那边,朕会派禁军副统领亲自去协助你大哥。至于你父亲——”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是被名单上的名字点燃了什么。

“你父亲藏了二十年。朕不打算追究他为什么藏。他是为了保护妻儿,保护四皇子,保护先帝的托付。朕没有资格追究他。”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朕自己的身世,也是被瞒了二十三年的人。朕没有资格追究任何一个为了保护别人而沉默的人。”

苏清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一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释然,是一种经历了所有欺骗与隐瞒之后依然选择相信的坚定。她看着他俯身拿起朱笔在名单上批了四个字:按名缉拿。

早朝时苏景珩当众宣布了名单上的名字,命令锦衣卫即刻缉拿,不得有误。那两个知府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脸色惨白,还没等锦衣卫上前就瘫跪在地。兵部郎中试图往外跑,被禁军一把按住。户部主事和三个御史倒是没有挣扎,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苏清婉站在珠帘后面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中那串干枯的佛珠。姑姑的佛珠,二十年前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她想,等散朝之后她要把这串佛珠送到苏承稷手里。告诉他,这是他母亲的遗物,他母亲在宫里等他等了很久很久,等不到他回来,只留下了这串佛珠。

散朝后苏清婉走出大殿。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条宫道,明晃晃地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会儿天,然后大步往太医院走去。她要把姑姑的佛珠亲手交到苏承稷手上。

推开太医院的门,沈知行正在整理脉案,苏承稷坐在药柜前面捣药。他穿着一身太医院的素色医官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药汁染黄的手臂。他捣药的动作很专注,铜臼里的药材被一下一下地碾碎,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苏清婉的表情,放下药杵站起来。

“殿下?”

苏清婉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串干枯的佛珠,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这是你母亲的。她在宫里念了一辈子佛,最后把这串佛珠留在了苏家祠堂里。我娘保管了二十年,昨天我把它带出来了。我想——它应该回到你手里。”

苏承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串干枯的佛珠。佛珠是用檀香木做的,二十年过去了,檀香的味道早已散尽,珠子上刻的经文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但串珠的绳子还是完整的——红色的丝线,打了三个结,每一个结都打得极紧。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知行悄悄起身退出了正堂。

他握住佛珠抬起头来,眼眶微红但嘴角带着笑意:“多谢殿下。我从来没有过母亲的任何东西。”

“不客气。”苏清婉顿了一下,“那件龙袍,父亲快绣完了。他说绣完之后给你送来。尺寸是按你的身量改的,肩宽两尺一。”

苏承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他父亲题在画像上的那句“天资聪颖,惜天不假年”判若两人——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画像里的少年,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攥着掌心的佛珠,声音很轻:“姑父他今年就不用来回奔波了。以后每年清明,我去看母亲。”

苏清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太医院。春桃正等在门外,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问殿下咱这是回揽月阁还是去哪儿。苏清婉想了想说先去御膳房。桂花糕的糖买多了,得再蒸一笼。上次那碟蒸得太甜,被某人说糖放多了,这次放一勺不放三勺了。

春桃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自家殿下的左边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她不敢说破,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表情——殿下每次撒谎的时候眉毛会挑,但殿下每次说“下次少放点糖”的时候,其实每次都还是放三勺。因为那个人嘴上说太甜,每次还是会吃完。

**【小剧场:谢安的最后一封信】**

谢安:(在十里亭,借着月光写信)殿下,槐树巷第三块砖下还有第二层。臣藏了六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停笔,抬头看了看月亮)

谢安:那坛竹叶青,陛下应该还没找到。夹层做得有点隐蔽,以陛下的性子,大概会把整本《资治通鉴》翻烂了才想起来抖一抖。

(继续写)

谢安:臣还有一件事没说。那本《资治通鉴》的夹层里除了遗言原件和竹叶青,还有一封臣写给陛下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陛下的捺画,臣看到了。收笔很稳。”

(把信封好,放在亭柱的裂缝中)

谢安:(自言自语)殿下,您每次来十里亭都会带桂花糕。臣吃不了,但臣的弟弟应该能闻到。他在那边等了六年,不知道那边的桂花开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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