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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2页）

江予棠在北京被富裕养父母养大，安稳顺遂的生活一点点磨平了她少年时满身的尖锐与防备，大学四年彻底活得分外开朗通透，身边也交到了推心置腹的闺蜜林砚辞。

毕业整整一年，江予棠在北京的工作稳定，养父母也劝她就此扎根，可心底总压着一块放不下的故土——天津，是她最初的故乡，也是当年父母赌输家产、将她转手卖掉的地方，更是安港福利院所在城市邻近的地界。这么多年她刻意不去回想，可年岁渐长，心底反倒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想回去看一看，想踏回当年困住自己的那片土地，想再看看曾经安港福利院里的那两人。

思虑再三，她正式和养父母提出打算前往天津求职定居的想法。养父母虽不舍，却也尊重她的决定，没有多加阻拦。

她同闺蜜林砚辞说了这件事，对方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当即表示要跟着她一同前往天津。林砚辞清楚江予棠藏在心底的过往伤痛，放心不下她独自回到满是旧回忆的小城，索性收拾好行李，陪她一起奔赴陌生又承载着江予棠全部童年的天津。

两人抵达天津后，没有立刻购置房产，而是在离市区不远、环境安静的片区合租了一间两室出租屋。屋子不大，采光尚可，没有福利院那种逼仄昏暗的压抑感。两人分工布置，林砚辞挑选柔软的窗帘、暖光灯，尽力冲淡屋子里冷清的氛围；江予棠则沉默地整理行李，偶尔站在窗边望向远方，心底不自觉掠过多年前福利院老槐树下的两道身影。

时隔数年，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缩在阴影里、满心防备的少年。如今谈吐从容，待人温和爱笑，身边有林砚辞时刻相伴，拥有全新安稳的生活，可只要安静独处，万沧州温顺黏着自己的模样、徐质固执追在身后的身影，总会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

当年仓促离别，弄丢联系方式，千里相隔彻底断了所有交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那两个少年重逢，却没想命运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将她送回了离他们不远的天津。

另一边，留在本地的万沧洲早已顺利考上天津本地的大学，之后当了一名摄影师；徐质去了北京发展。

他们谁都不知道，那个消失数年、所有人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江予棠，已经带着闺蜜，住进了这座城市一间普通的出租屋里。

转眼在天津的出租屋落脚两年，日子被朝九晚五的工作、和林砚辞结伴逛街吃饭填满，平淡又安稳。

养父母偶尔打来视频，叮嘱她在外照顾好自己，林砚辞时刻陪在左右，热闹鲜活的新生活层层叠叠盖过了福利院那段灰暗的少年时光。江予棠很少主动提起安港，也刻意避开回忆老槐树下的旧事，久而久之，那些刻在年少时的画面慢慢蒙上一层薄雾。

她能清晰记得当年发生的所有事：父母沉溺赌博把她卖掉、雷雨夜缩在暗处发抖的万沧州、永远追在人身后不肯放弃的徐质，记得三人一圈圈循环追逐的心酸，记得万沧州总安静黏在自己身侧寻求安全感。

可唯独万沧州的模样，一点点模糊了。

这两年在天津生活，入职、办事、外出社交，她前前后后碰到过好几个和那人同名同姓的万沧洲。起初听见这个名字，江予棠心口都会猛地一紧，慌忙抬头望向对方，满心以为是久别重逢，可看清面容后才发现全然陌生。

次数多了，这份短暂的悸动慢慢变淡。一次次抱着期待落空，反复看见一张张不属于记忆里的面孔，同名同姓的陌生人轮番出现，搅乱了她仅存的一点模糊印象。有时候刷到名单、听见旁人呼喊这个名字，她甚至会恍惚，分不清脑海里那个少年到底是真实存在过，还是自己漫长孤单岁月里臆想出来的人。

偶尔夜深人静，她试着在脑海里拼凑那张少年时温顺单薄的脸，只记得对方眉眼清冷，受惊吓时会下意识攥紧袖口，其余细节全都散成一片虚影。她想不起对方瞳孔深浅，记不清下颌线的轮廓，甚至回忆不起当年万沧州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明明曾经那个人寸步不离跟着自己，是少年岁月里最依赖他的存在，如今时隔多年，长相却怎么都描摹不完整。

江予棠坐在客厅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空落。人海里同名之人随处可见，可真正属于她的那个万沧州，反倒像彻底消散在了人海，怎么都找不到踪迹。

林砚辞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见她神色怅然，轻声问起缘由。

江予棠迟疑片刻，低声坦白：“我记得以前福利院有个总跟着我的女生，叫万沧州。这两年我碰到好几个和她同名的人，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好像这个人彻底找不到了。”

“分开太久，又总撞见同名的人，记忆被搅乱了很正常。”林砚辞挨着他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予棠点头，心里却堵得慌。

她清楚自己不是刻意遗忘，是北京数年无忧无虑的生活、来到天津这两年崭新的日常，慢慢冲淡了心底沉重的伤疤，再加上一次次遇见同名陌生人混淆记忆，连带当年那个满心依赖自己的少年，都只剩下一段清晰的过往，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人海茫茫，再也寻不到半点当年的影子。

她尚且记不清万沧州的样貌，在无数同名者里迷失，更无从知晓，此刻同在天津这座城市里，万沧州从未放下过当年骤然失联的自己，多年来一直保留着关于她的所有细碎念想，循环往复的追逐，还在原地等待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

直到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