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是押上了身家性命和姐姐的关係网,冒著巨大风险来投诚的,每次消息,都盼著能实实在在地折算成將来脱罪的筹码。
他脸上堆起更加諂媚的笑容,搓著手,试探著开口道:“大人明鑑!卑职……卑职自知罪孽深重,如今唯有竭尽全力戴罪立功,方能报答大人不杀之恩、再造之德。今日这消息……不知……不知能否……”
他话未说尽,但眼中的期盼与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萧珩岂能不知他的心思。
他目光平静地看著张康,那眼神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其內心的算计与惶恐。
就在张康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时,萧珩才缓缓道:“你的功劳,本官自然记得。今日此事,算你一功。待到漕运案尘埃落定,论功行赏、量罪定罚之时,自会依你之功,再减一等刑责。”
“再减一等!”张康几乎要欢呼出声,巨大的喜悦衝击得他头晕目眩。
这意味著他离完全脱罪,甚至保住些许家產、平稳度日的目標,又近了一大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恩典!大人就是卑职的再生父母!卑职定当继续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了,”萧珩语气依旧平淡,“记住,谨慎行事,与你阿姊联络也需万分小心,莫要打草惊蛇。下去吧。”
“是!是!卑职明白!卑职告退!”
张康又磕了个头,这才爬起来,躬身倒退著出了书房,直到门外,才直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怀揣著天大的希望,连冬夜的寒气似乎都不那么刺骨了。
他裹紧斗篷,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书房內,一直沉默旁观的赵奉见张康离去,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张康此次带来的消息,確实切中要害。杜文谦这是双管齐下,软硬兼施啊。金银开路是为利诱,进献美人则是想用温柔乡束缚大人,甚至埋下把柄。其心可诛。”
萧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重新拿起笔,却並未蘸墨,只是隨意把玩著。
“利诱?美人计?”他嗤笑一声,“杜文谦,或者说是他背后那位冯尚书,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赵奉皱眉:“大人打算如何应对?这金银若是送来,接或不接,皆会落人口实。那美人若是真寻来……”
“为何要拒?”
萧珩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今冬北疆不稳,陛下正为边军粮餉之事忧心,数次在朝议中提及国库虽丰,然转运调度亦需高效清廉,最恨贪墨剋扣,误了军国大事。”
赵奉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睁大眼睛,瞬间明白了萧珩的意图,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大人的意思是……將这杜文谦『孝敬上来的金银,悉数登记在册,明面上收下,然后……以『扬州官员体恤边塞將士、慷慨捐输军餉之名,直接押解回京?而大人您,只是代为接收、转呈的『清廉中介?”
“不错。”
萧珩放下笔,目光转向赵奉,“杜文谦想用金银污我之名,我便用这金银,为他『买一个急公好义、忠心体国的名声。只是这名声,怕是要用他真金白银的库底来换,还得看他『献得是否足够『诚心,能否解陛下之忧、边军之渴。届时,奏章之上,只会是扬州官员(特指杜文谦一系)仰慕天恩、踊跃报效,本官奉命南下,恰逢其会,代为转呈。至於杜文谦私下是否心痛如绞,是否哑巴吃黄连,那便不是本官需要操心的事了。”
赵奉抚掌,几乎要笑出声:“妙!妙极!如此一来,非但大人您半点污名不沾,反而因督办『捐输得力,或有功於国。而杜文谦,钱財损失事小,关键是这哑巴亏吃得憋屈,计划全盘打乱,还不得不陪著把这齣戏唱完,甚至可能因为『捐输有功得到朝廷褒奖,被架在火上烤,进退维谷!大人此计,可谓一举数得,反客为主!”
萧珩神色却未见轻鬆,只是淡淡道:“计虽如此,施行起来却需万分谨慎,帐目要做得滴水不漏,押解需绝对可靠,时机也要把握得恰到好处。至於那『美人计……”
他眸光微冷,“他杜文谦若能寻来,便让他寻。届时,自有应对之法。”
赵奉肃然:“下官明白。”
远在长安的皇帝之忧,成了萧珩破局的一把利刃。
杜文谦送来的,或许不是糖衣炮弹,而是一把可以反手插入其自家阵营的刀柄。
扬州这场暗战,在看似被动的局面下,攻守之势,已在悄然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