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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古渡风云(第3页)

那些兵丁终于明白此人正是田虎,他们都一个个翻着白眼,望着田虎和那支巴方舞者精锐队伍上岸而去。

这一场吓人的搏斗,让乌驴子在船上直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他也是个敢拼敢打的人,平生参加过几次部族恶仗,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未免有些胆战心惊,慌忙把船往对岸划去。他隔河望见山花子们捆住俘虏的兵丁,又把那四匹马拉到林子里栓在树上,一群人就闪电似的沿着小路上山走了,一路惊得山中鸟雀扑楞楞地飞。

然后,这清江渡口又平静下来,山崖上那抹夕阳也消失了,只剩下黑云压城一派苍莽。

乌驴子站在船头啧啧称奇,跟儿子说:“老子活了大半辈子、也才见过这样的奇事”。可是没人应声,他这才发现儿子不在船上,以为他害怕、躲到岸上去了。

直到直到第二天早上,儿子才回到船上,浑身是血。乌驴子见了大惊,骂道:“小狗日的跑到哪里去了?”儿子默不吱声。乌驴子吼道:“还不赶快下河洗干净!”

那汉子跳到河里洗去血迹,又上来拧干衣服穿上,却嗡嗡地说:“我干爹死了,要去守灵安葬。”说罢就下船走了。乌驴子望着他的背影喊道:“格老子,搞清白了就快点回来啊!”他儿子却在林子里叫道:“那些兵丁和马呢?”乌驴子说:“半夜里犟脱了!”

这时从都镇湾过来的人说,出了破天荒的大事了,巴方舞者现世了,闹了个天翻地覆!

乌驴子恍然大悟,高声叫道:“哎呀,他们昨天晚上就是从我这里过河的呀!”

从此以后,这乌驴子就一遍一遍、年复一年向过客讲说,他的子子孙孙也一直讲说:

“当年巴方舞者现世,就是从我这个渡口过河的,那可真是神兵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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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当时,田虎带着这批骁勇的斗士朝家山方向疾进,他们沿着羊肠小道翻山越岭、悄悄潜回到山寨里。田虎让那些兄弟们躲在后山丛林里,自己先回家看看。刚进寨口,他就听见家屋那边传来丧鼓咚咚的哀音。

田虎走到自家屋场,那吊脚楼房已经不见了,只见一片废墟之上,搭了一个白布帐篷,按老年人的说法这叫临时孝堂。他走近帐篷,看见中间摆了一张方桌,桌上点了一盏灯,烧着三株香,桌下燃着纸钱,桌子后面两条板凳上搁着一副白木棺材,老母亲坐在棺材旁边哭泣。

一位老者擂动丧鼓,四位赤膊上身的老汉正绕着棺材一边跳、一边唱。田虎认得那鼓师是山寨有名的打丧鼓的师傅覃宪云、跳丧的是向三佬、龚心保、刘吉发、吴顺银,知道是乡亲们已经帮忙把父亲的尸体收敛了,正在跳“撒野儿嗬”,便嚎啕大哭扑了进去,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向三佬看见田虎回来了,大吃一惊,急忙停下来问道:“虎儿,王府的人正在捉你,你怎么能回来呢?”

田虎回道:“我回来看看父母怎么样了。”

向三佬道:“你的亡父已经收敛好,有我们替你守灵,你还是先到山上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发丧安葬不迟。”

田虎依然号哭不止,几个老者上来再三催促他快走,田虎便跪在他们面前说:“有劳各位大爹,我只去今日一夜,明日只要一命还在,一定回来尽孝。”说罢又爬到母亲面前,哭道:

“为儿不肖,连累二老,但是仇不报、恶不除,我难以为人。如果今番我能救出丹妹、杀了仇人,马上回来服侍您老。万一孩儿不幸,只好请您原谅、自己保重。”老母抚着他的头说:“儿啊,你赶快逃命去吧!”

田虎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响头、抹了一把眼泪,就站起来转身走了。

几位老者一听此言,大为惊异,正待劝说,田虎已经走了。那鼓师只好长叹一声,重又敲起鼓来,四位老者就继续跳丧,用嘶哑的声音唱道:

“昨日亡人你还在,

今日你就进棺材。

山上多有千年树,

世间少有百岁人。

夕阳桥下流水过,

亡人已上望乡台……”

跳丧是土家世代传承的风俗,由远古“撒叶儿嗬”演变而来。土家之所以要歌舞送亡人,其实是因为他们的祖先巴人都能歌善舞,所以必须以歌舞引导他的亡灵回归祖庭,这是一种原始宗教的沿袭。跳丧的舞步模仿猛兽的动作,古朴而庄严;唱词咏颂古代英雄的传说、即兴诉说丧家的悲哀,令听者潸然泪下;特别是那一面牛皮大鼓,在鼓师的敲击擂动下发出低沉而震撼神魂的声音,山河都为之震颤。

这几位老人跳丧通宵,第二天早晨又把田老汉的灵柩送上了山,安葬完毕。后来田虎被土家百姓当作巴方舞者世代传颂,这几位老人因此善举而受到人们的尊敬,他们的后人也颇有作为。那刘老汉的后人刘光荣,后来当了长阳土家族自治县的第一任县长。那鼓师覃宪云的十九代玄孙覃发池,将跳丧舞改变成巴山舞流行全国,为弘扬土家民族文化作出了贡献。覃氏的另一位后人覃祥官,成为著名的合作医疗之父,而龚心保的后人龚发达,则当了长阳县人民政府的文化局长,是研究土家文化的著名学者。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当时,哀恸的丧鼓敲击着田虎的胸膛,苍凉的丧歌在山谷间回**,田虎迈着沉重的脚步,艰难地离开这撕肝裂肺、伤心断肠的父母老家。

他独自走过那伤心的小溪木桥,看见溪水依旧哗哗地流淌,溪畔那方多情的草地上,还散落着他们举行婚礼时留下的花环,花环上面的鲜花还没有凋谢,一朵朵在落日余辉里闪闪发光。他停下脚步,仿佛听见一阵阵欢歌笑语在耳边回响,又被山风冷酷地吹散;仿佛看见丹妹娇羞的笑脸就在眼前,又被暮云无情地遮蔽;田虎禁不住热泪涟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丧鼓咚咚、哀歌苍凉,伴随着田虎踉跄的脚步。

田虎回首再看一眼自家屋场,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昔日快乐家园已成灰烬,只剩下断墙残垣;梦寐里红烛高照的洞房,已在一片血光之中化为青烟。晌午还是满堂欢笑、喜气洋洋,现在却冷冷清清,满目凄凉。惟有那只家犬从后面赶来,呼呼地用舌头舔着田虎的腿脚,依依不舍地送别他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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