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做药材这行,谁手头的货多,谁说了算。万和堂能定连翘的价,不是因为他家的药比别人好——是因为整个南边,他收的货最多。"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江予回答,就朝伙计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门。
江予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刘管事消失在门口的日光里。
他没有追上去问。
但他在柜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谁手头的货多,谁说了算。"
他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宋晓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正在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跟上次一样,他说要再做一根晾架子。看到江予回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看到了江予脸上的表情——不算沉重,但也不是轻松。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心里装了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消化的表情。
"怎么了?"
江予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像是在复述一句话,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在镇上——刘管事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万和堂能定连翘的价,不是因为他的药比别人好。是因为他收的货最多。"
宋晓削木棍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听得很认真。
"谁手头的货多,谁说了算。"江予又说了一遍。
宋晓把木棍放下了。
他偏过头,看着江予的侧脸。暮色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暖色,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他在看那个念头。
宋晓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他说什么。种子已经在土里了,浇了水,见了光,剩下的——是等它自己长出来。
晚上,江予一个人坐在油灯下。
他把那本本子翻开,翻到农户登记的那一页。十七户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又往后翻了一页——空白页。
他提起笔,在空白页的正中间写了一行字:
"如果明年有五十户呢?"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看着这行字。
五十户——按每户两亩算,是一百亩地。如果这一百亩地都种连翘和黄芩,到了秋天,他手上经过的药材就不是几千斤了——是几万斤。
几万斤的药材,集中在一个人手上。
他又想起了刘管事那句"谁手头的货多,谁说了算"。
他没有继续往下写。但那几个字已经落在了纸面上——落在了空白的正中间——像一粒种子,落进了翻松过的土里。
他合上本子,吹了灯。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听到了隔壁屋里的声音。不是翻身——是宋晓在轻声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断断续续的,像是哼着哼着就忘了词,然后又从头开始哼。
他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被沿里。
那句"明年如果有五十户呢"——还在他脑子里转着。
但隔壁那首断断续续的小曲,也在。
不知道哪个更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