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身份?”
余则成喜滋滋笑起来:“李旺财,1905年生,香港籍人。你放心,我之前去香港出差的时候用这个身份活动过,很安全。”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香港居民登记证递给星星,“怎么样,长得像吧?”
星星看了看登记证上的照片,又看了看余则成,还未发表看法,余则成又想到什么,连忙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我头上戴的是假发,假发摘了后,也是一头花白。到时候套件汗衫,就和李旺财一模一样。”
星星看着余则成,惊呆了:“你什么时候筹划这些的?”
“也就这几年吧,我算算,好像快6年了。”余则成得意一笑,“原先我老要去理发馆染头发的,现在直接一顶假发走天下。家里我买了推子,自己头发长了就随便推推。”
“佩服,佩服至极。”星星由衷道。
“所以我想的是,能不能和组织申请一下翠平来深圳?我到时候用李旺财的身份,扮成货郎。我们就在罗湖口岸那见面,见一会就行,装成换货的。星星,你放心,这身份绝对安全,我去台湾出差的时候试过好几次了,我不会给组织添麻烦的。你看这几年我也没让你发过电报问翠平的情况吧?因为我知道发电报太危险了。但这次,我刚好被赵斌安排一个人去香港,这真的是个很难得的机会,我可以借机在香港多逗留几天,身边也没人看着。我都十几年没见翠平了……”余则成絮絮叨叨,他像是生怕遭到星星的拒绝似的,“我知道香港居民过年时候可以申请回广东探亲,可每年过年,我哪敢离开台北?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现在终于有了这个机会,你一定要帮帮我啊!啊,星星?”
星星第一次听余则成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低下头,不敢直视余则成的眼睛,半晌,他缓缓道:“老余,你觉得大陆现在的饥荒,是台湾过度报道了是吗?”
“两岸对峙,这报道能是真的吗?还不是想让大家觉得台湾比大陆好。”余则成答道,但心里不由泛起了一丝凉意。
星星艰难道:“老余……我一直没跟你说过这事,请你谅解我。因为你的家人在大陆,我不忍心叫你知道她们现在过的不好。可是,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
“不好?”
星星纠结半晌,道:“这饥荒已经闹了3年了,情况……情况非常不容乐观。”
余则成眼前一黑,他按住报纸的手不住发抖,他饱读历史,怎会不知道饥荒是什么东西?星星说不容乐观,不容乐观又是指什么程度?余则成牙齿微颤,“到底怎么样了?!”
“说是……说是死了上千万的人……”
上千万人……上千万人!余则成瞪大眼睛,耳鸣不止。他脑海中浮现曾经读过的史书,关中大饥,米斛万钱,人相食……
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
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梦呓一般问道:“你说翠平,她挺过来了吗?”
不等星星回答,他自己接话:“翠平强壮的和母牛一样,她一定挺过来了,她肯定活得好好的,活得好好的……”
星星看着眼前这个从来言笑晏晏长袖善舞的男人,看着他此刻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一酸,眼眶也跟着湿润起来,“老余,是我对不住你。这几年我发电报问过一次嫂子的情况,组织没回复,我也就没告诉你。”
余则成恍若未闻,他明明还是坐在咖啡厅的沙发上,却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不能哭,也不能闹,他还得伪装成一个合格的大人、一个合格的军统中校。
星星补充道:“没回复也许就是最好的回复。老余,嫂子肯定还活着。你要振作起来。”
“没回复就是最好的回复,没回复就是最好的回复……”余则成喃喃重复道,“那你现在发电报啊,发啊,叫把翠平送来深圳,我要看看她,我只看她一眼就行。”
星星万分为难,涩声道:“国内闹饥荒,组织也分身乏术,我实在没办法在这个当口提接嫂子这件事。何况,就算我提了,你觉得组织有人力物力来办这事吗?老余,你放心,等大家熬过来了,我肯定发电报过去,让他们把嫂子好好的给你送过来。”
“那是什么时候呢?”余则成心如死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已经等了十二年了,十二年了啊……”
“我理解你的心情,老余,再等等好吗?再等等,你和嫂子肯定能团聚。”星星安慰道,他伸出手腕看了眼表,“老余,我们出来的已经够久了,该回国防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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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湖村。
陈桃花喝完手里的菜梗汤,胃被一点点暖起来。晕过去的吴秀英也悠悠醒转,她咂摸着嘴里残留的黑面汤,觉得这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味道。
慰藉只有片刻,这片刻过了,她们还要面对冰冷的事实——如今这副光景下,陈扣存该怎么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