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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6（第1页）

6。

曲湄离去的第十四年春，长安的街道好似比以往新了一些。

梁鸦山牵马走在街道上，两旁的酒幌不知何时换成了殷红色，就连褪色的匾额也好似蕴藏了无数的温和。她在旧茶楼面前再次驻了足，伸手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刹时纷扰入耳，茶楼中的老先生正说着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那时江湖亦年幼，正处于老少更替时期，处处捉襟见肘，侠客少，行客老。少年初入世，尚不识风月与情仇，只知江湖二字，藏着数不尽的故事。今日这个故事正是其中之一，又名——”

“化鹤归。”

好似有白鹤振翅去，引来簌簌一阵响，而后天地寂静，白鹤未曾来，也未有声至。

茶楼中生意正红火，伙计腾不出手来招呼她，她也不恼，自顾自地寻了个空座坐下来，等伙计抽身过来。

“当年化鹤居士出蓬莱，天地间风云俱动，鹤自西来，仰天长啸。她只携了抱剑童行走世间，与人辩过道，与人饮过茶，后来又捡到了一女童，便在孤岫山落了脚，此后以闲云观为家。”

梁鸦山坐在下方桌上，她点了一壶茶，两碟小菜，听说书老先生娓娓道来这些年被掩埋在岁月中的故事。

伙计踩着楼梯蹬蹬上楼，将小菜与茶一一上桌。她伸手接过茶，给自己斟了一盏，顿时热气裹着茶香扑面而来。她端起茶盏吹了口气，看着白气飘远，仿佛看见了那个携裹着大雾的蓬莱也跟着一同飘远。

她的思绪也一同远去，远到了闲云观，那时大家都还在。寻鹤在亭旁濯水洗剑，曲湄挽起了裤脚，站在莲池中为她摘了一枝翠青莲蓬，而江东璧站在栏杆旁，弯身折了一扇荷叶，倏而倒扣在她头上。

随后他直起身，将手轻轻地搭在了鸦山头顶，压得荷叶垂边，遮住了鸦山的目光。于是鸦山眼中尽是翠色，就连天地都是这个颜色。他笑着问曲湄：“居士为何要出蓬莱山？”

曲湄低着头剥莲蓬，她的手指灵巧如翻飞的蝴蝶，没有人会在第一眼认出这是握剑的手。她神色淡淡，只应答：“我来参人间道。”

江东璧温和地拍了下鸦山的头，接着问：“那居士参透了吗？”

曲湄将剥好的莲子放入了鸦山手中，说道：“未曾。”

江东璧两只手搭在了栏杆上，他俯下身子，目光恰巧与曲湄持平。他望着曲湄，望见曲湄的眼睛冷漠而澄澈，像冰端上的云，像海边的月，遥遥不可及。但这一刻他如愿以偿的在曲湄眼中看见了自己，于是他唇角一弯，眉眼间流露出了还属于少年的意气：“人间千万，大道三千，不知居士参的是人间什么道？”

曲湄便不说话了，她只这样看着他。两人沉默对视，蓦然之后，曲湄伸手将鸦山头上的荷叶取下，江东璧不再追问，他拖长着尾音叫唤着：“居士啊——”

回应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风。

鸦山觉得耳畔的声音也跟着一同沉默了，风过之后，又渐渐有了其他声音，老先生沧桑的声音好像她梦里的那阵风，绵绵延延。

猛然晴空一声雷，往事一惊，鸦山思绪乍醒，心知这是老先生的惊堂木敲了三响的第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