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夜晚,整座城市彻底褪去了平日里的沉静,万家灯火齐齐点亮,将沉沉夜幕烘得暖意融融。沿街楼宇家家户户敞着客厅大灯,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漫溢出来,一片片铺洒在楼下街道上。临街商铺虽大多歇业,门前挂满的红灯笼依旧彻夜长明,一串串圆滚滚的灯笼沿着屋檐依次排开,红光摇曳,在路面投下晃动斑驳的光影。居民区里,家家户户阳台都装点着彩灯,灯带缠绕在护栏与盆栽枝干上,暖白、绯红、鎏金各色光芒交织错落,层层叠叠铺满整片居民区,远远望去,连片的灯火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密密麻麻,亮得铺天盖地。
主干道两侧路灯尽数全开,明亮的光柱笔直垂落,照亮空旷干净的柏油马路。偶尔有零星私家车缓缓驶过,车灯划破夜色,转瞬便汇入成片灯海之中。街巷深处时不时传来阖家欢笑的喧闹声,透过紧闭的门窗隐约飘向屋外,衬得外面的夜色愈发空旷清冷。
天空原本是厚重暗沉的墨蓝色,隔上一小段时间,就会有一簇烟火骤然腾空而起。先是一声沉闷短促的爆响划破夜空,一点亮红光点扶摇直上,升至半空骤然炸裂,金红、银白、紫罗兰色的火花瞬间四散铺开,在空中舒展成硕大绚烂的花形,流光漫天,短暂照亮整片天际。烟花盛放的短短数秒里,地面所有灯火都被映衬得微微失色,细碎火光缓缓向下飘落,还未完全消散,另一束烟火便再次升空,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地在夜幕上绽开又凋零。轰鸣声断断续续萦绕在空气里,是新年独有的热闹声响,漫天绚烂烟火明明热闹喧嚣,落在空旷寒凉的户外,反倒生出一种热闹与孤寂割裂的反差。
热闹烟火之下,气温低得刺骨凛冽。强劲的北风穿梭在楼宇之间,呼啸着卷过街巷,吹得路边灯笼流苏不停狂乱翻飞,彩灯灯串被吹得来回摇晃,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空气干冷刺骨,只要站在室外片刻,裸露在外的脸颊、鼻尖很快就被寒风啃噬得发麻发硬,鼻尖不由自主发酸,指尖不消几分钟便会冻得僵硬发紫,轻轻蜷缩都带着滞涩的钝感。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会立刻化作一团浓密洁白的白雾,在眼前悠悠散开,转瞬就被冷风撕扯吹散,消失在夜色里。
地面墙角处还凝着一层薄冰,白日里融化的残雪入夜后再次冻结成坚硬光滑的冰层,踩上去微微打滑。寒风穿透厚重棉衣,顺着衣料缝隙往里钻,贴着皮肉一阵阵发凉,就算裹紧衣襟、缩起脖颈,凉意依旧顺着脊椎缓缓往上爬,浑身肌肉都会下意识紧绷起来抵御寒气。屋檐边角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在万家灯火与烟花流光映照下,泛着剔透冷硬的寒光。
天上烟花一次次轰然绽放,流光漫天映亮大地,满城灯火绵延无际,人声、爆竹声断断续续交织。室内是阖家围坐的温热安逸,窗外却是寒风肆虐、天寒地冻。绚烂烟火开了又谢,暖亮灯火彻夜长明,漫天热闹喧嚣尽数悬在冰冷寒空之上,凛冽晚风不停穿梭游走,把人间新春的红火暖意,隔在了一扇扇紧闭的玻璃窗之内。站在露天处抬头仰望,漫天烟火耀眼夺目,可冷风不断割过肌肤,寒意渗透四肢百骸,再盛大热闹的光景,也抵不过这深冬正月夜晚彻骨的寒凉。天地之间,璀璨烟火是短暂的浮华,满城灯火是人间的温热,而贯穿一切底色的,是正月初一夜晚凛冽厚重、挥之不去的严寒。
在这个郊区,没有一盏盏灯火,只能看见微弱的烟花。温星圳他独自立在“教学楼”天台边缘,整座城市的冷风毫无遮挡地砸过来。
风裹着寒气钻进衣领、袖口,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不是寻常的凉,是一刀一刀磨着皮肉的刺骨寒意,吹得人浑身皮肉紧绷,四肢早已经冻得发麻,指尖僵得失去知觉,连攥紧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狂风呼啸着掠过耳畔,轰鸣声盖过楼下所有喧嚣,像是无数道细碎的叹息,又像是拼命拉扯着他往下坠。衣角被大风狠狠掀得狂乱翻飞,整个人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股凛冽的风卷走。他微微垂着眼,俯瞰底下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暖意全都隔着万丈高空,半点落不到他身上。
冷风刮过脸颊,刺得皮肤生疼,分不清脸上湿冷的是凛冽的霜风,还是压抑许久不停滚落的眼泪。眼泪刚漫出眼眶,就被狂风瞬间吹干,只留下干涩又灼痛的痕迹。
身上很冷,心里比这呼啸的寒风还要荒芜空洞。
他没有后退一步,任凭刺骨寒风反复啃噬自己。心里挂念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人间再没有一处能收留他的温柔。
晚风再烈,也吹不散绵长无尽的思念;寒意再重,也冻不死心底翻涌的绝望。整座偌大的城市,万家皆有归处,唯独他孤身站在高处,迎着漫天刺骨寒风,守着一场再也等不到重逢的落空。
他站在天台边缘,风轻轻的吹,吹过他的脸颊,吹过他的发丝……温星圳毫不犹豫的迈向边缘外,刚离开楼面那一刻,他强烈失重感猛地攥紧全身,他的肠胃急剧翻涌、他心慌窒息,他本能会极度恐惧,可他在想父母会不会来再看他最后一面,他还在想那个少年,如果当时说明原因就好了……他身体不受控地发抖,大脑瞬间空白,之前所有消极念头会立刻被巨大的恐慌取代。风声刺耳嘶吼,整个人飞速下坠。短短几秒内,他想到了和那个少年的许多故事,想到了小时候爸爸妈妈抱着他的美好画面……但现在一切都不存在了。
“砰”落地一瞬间,他感觉全身骨骼大面积粉碎,内脏猛烈爆裂挤压,神经爆发剧烈到难以承受的剧痛,他没有快速失去知觉。他好像感觉有人在抱他,可那只是幻想罢了……
那时的他才17岁,17岁是个多好的年纪啊……17岁会为一场离别整夜难过,17岁会站在晚风里胡思乱想,17岁以为爱恨都能抵过岁月漫长。
可偏偏温星圳的17岁呢?迎接他的只有辱骂、鞭子、电击和寒冷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