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晚风穿过金陵中学老旧的教学楼,带着九月特有的温凉。
暑气还未彻底褪去,梧桐与香樟的枝叶在窗外层层叠叠,将落日最后一点橘色余晖筛成细碎光斑,落在桌面的练习册上,晃得人眼睫微颤。
晚自习预备铃响起,悠长的铃声在校园里荡开,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粉笔灰在空气里轻轻浮动,头顶老旧吊扇慢悠悠转动,发出轻微的嗡鸣。这是金陵中学最寻常的一个傍晚,可落在安鲤眼里,却处处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他单手撑着下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语文必修课本的边角。
书页被翻得有些软,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他自己批注的笔记。安鲤自小语文天赋就拔尖,古诗文信手拈来,阅读理解总能精准踩中得分点,从小到大几乎次次满分。这些高中题目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难题。
可今晚整整一节课过去,他的注意力大半都飘向了身侧。
宋序就坐在他旁边。
少年坐得端正挺拔,脊背绷得笔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浅锋利,垂眸刷题时,长睫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握着黑色水笔,骨节分明,指腹干净,握着笔的姿势稳定又好看。
桌上摊着英语试卷,密密麻麻的完形填空、阅读理解,他几乎是扫一眼就能选出答案,笔尖落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年级里谁都知道,宋序英语是断层第一的存在,听力阅读写作样样顶尖,和安鲤的语文一样,是别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只有安鲤清楚,这份天赋背后,藏着他一直想不通的、藏了一整个初三的疏离。
下午放学前,他终于没忍住,当着走廊微凉的风,直白地问出了那句憋了太久的话。
——初三那一年,你为什么突然疏远我?
宋序当时只是抬眼,目光淡淡掠过他,声音平静无波,只轻飘飘落下一句: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安鲤心口,拔不掉,揉不开。
他们从前明明是最好的朋友。
初中时一起上下学,一起在梧桐树下聊天,宋序会耐心听他碎碎念语文诗词,安鲤也会听他讲枯燥的语法。可初三那年,毫无征兆,宋序开始刻意避开他,不主动说话,不并肩走路,眼神对上都会飞快移开,仿佛在躲开什么洪水猛兽。
安鲤那时敏感又别扭,拉不下脸反复追问,只能硬生生憋着,任由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原以为升上高中,分到同一个班、同一个寝室,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可现在看来,宋序那份刻意的疏远,根本没有消失。
安鲤心里闷着一团说不清的火气,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冷落的酸涩。
他猛地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低下头,视线落在眼前的古诗文默写上。
笔尖用力在纸上落下一笔,力道重得几乎戳破纸面。
胃里就在这时,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闷的坠痛。
安鲤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