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再次掠过金陵城,时隔一年,梧桐与香樟依旧枝繁叶茂,只是少年时代的喧嚣与热烈,尽数沉淀进了南大校园安静的晚风里。
高考结束的盛夏散场后,一整个夏天的漫长,安鲤都过得安静又缓慢。
他没有刻意去打听宋序的消息,也没有主动提起关于那个人的只言片语。仿佛只要闭口不谈,那场骤然结束的爱恋、那场大雨里的决裂、那些滚烫又破碎的过往,就可以被悄悄掩埋。
可记忆从不会轻易褪色。
南京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手上的那天,安鲤指尖捏着烫金的校名,第一时间想起的,是高二那年梧桐树下,少年认真许下的约定。
他们说好要一起考南大,留在南京。
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守住了这座城市。
九月,大一开学。
金陵的秋意温柔依旧,南大的校园比高中更加沉静开阔。香樟大道绵长,教学楼古雅,来往的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人知道他藏在心底的心事,没有人知晓那场无疾而终的少年爱恋。
安鲤把自己彻底埋进了学业里。
他本就是语文天才,一头扎进汉语言文学的世界,上课认真听讲,泡在图书馆啃古籍、读文献、写随笔,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尽数融进笔尖的文字里。
只是有些习惯,刻进了骨血,很难改掉。
他的肠胃依旧孱弱,稍微受凉、饮食不规律,依旧会隐隐作痛。从前宋序会替他记好所有忌口,备好温水与肠胃药,时刻叮嘱;如今身边空无一人,他只能学着独自照顾自己。
包里常年备着胃药,吃饭永远避开辛辣油腻,哪怕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也会强迫自己按时吃下。疼得厉害时,就蜷在宿舍的床上,咬着牙硬扛,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以安留在了南京本地读大学,隔三差五会来找他。
少年依旧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每次见面,都带着一堆零食和温热的粥,看着安鲤依旧清瘦单薄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
“你别总憋着,心里难受就跟我说。”
“宋序那家伙出国了,是他不珍惜你,不是你的问题。”
安鲤只是淡淡摇头,轻声说:“我没事。”
他不是不难过,只是难过已经变成了常态。
一年的时间,足够把尖锐的疼痛磨成绵长的孤寂。他外表温和安静,待人礼貌疏离,在新的大学圈子里,收获了不少善意,也收到过隐晦的告白。
可他全部委婉拒绝了。
心底装着一个隔着大洋的人,装着一整个青春的心动与遗憾,再也腾不出位置,去接纳别人。
闲暇的傍晚,他会独自沿着南大的梧桐路散步,偶尔绕路回到金陵中学门口。
隔着高高的围墙,里面依旧是少年人的喧闹与鲜活。晚风穿过围墙,带来熟悉的香樟气息,一瞬间,无数细碎的回忆翻涌上来。
高一初见的宿舍、高二偷偷牵手的课桌、冬夜里的告白、骤雨中的别离……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清晰得仿佛昨日。
他会忍不住猜想。
英国的秋天是什么样子?
宋序会不会也在某个傍晚,偶然想起南京的梧桐,想起藏在青春里的那个人?
可猜想终究只是猜想。
他们断了所有联系,没有微信,没有电话,没有共同的圈子,隔着一整个亚欧大陆,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
像两条彻底分岔的河流,奔向了截然不同的远方。
大洋彼岸,英国伦敦。
初秋的风裹挟着英伦湿冷的雾气,落在古老的街道与红砖建筑上。
宋序站在异国的校园里,褪去了高中少年的青涩,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的隐忍与深沉,愈发浓烈。
他兑现了对父母的承诺,考入英国顶尖学府,英语天赋在异国他乡彻底绽放,学业优异,成绩拔尖,是所有人眼里前途光明的优等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活得有多压抑。
父母的控制从未停止,依旧远程规划着他的人生,学业、社交、未来的职业道路,无一例外。他拼命优秀,拼命顺从,只为换得一丝喘息的余地,只为攒够底气,未来能够不顾一切,回到那个人身边。
离开南京的这一年,他没有一天真正放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