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想起刚才那双手。那双覆在他后背上的手,温热、轻柔、小心翼翼。那只手触到那道最长的疤,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绷带绕上去。他怎么会忘记呢?他只是不能说。影七把衣裳拉上来,慢慢系好。系完最后一个结,他坐在那里,没有起来。他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就这样守着,就够了。可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不是的。不是守着就够了。不是看着就够了。不是站在三步之外就够了。那个声音说:你也想让他记得你。你也想让他知道你是谁。你也想——影七把眼睛闭上。他想起那一夜,他拉着十九的手,说“不要忘了我”。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冷冷的。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试探入夏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晚。萧珏从书房出来时,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暗红,像烧透的炭火慢慢冷下去。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寝房,而是往庭院走去。清涵堂的庭院不大,几株老槐树遮了大半,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萧珏在石凳上坐下,仰头看天。天彻底黑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花。他没有叫茶,没有叫人,就那么坐着。廊下有脚步声。萧珏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影七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今夜当值,他站在廊下,站在他三步之外。从去年秋到今年夏,从贴身侍卫第一天到今天,这个人永远站在那个位置。萧珏忽然开口:“过来坐。”影七愣了一下。萧珏没有回头,他等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响起——很轻,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在他身后。这时,他回过头,看着影七。月光下,那人站在那里,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化在夜色里。萧珏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这儿。”影七看了那个石凳一眼,又看了萧珏一眼。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们并肩坐着,不是在护卫与世子之间三步的距离,而是——很近。近到萧珏能看清他眉眼的轮廓,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萧珏转回头,看着天。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夏夜的风从庭院里穿过去,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有虫鸣,近处有更鼓声,隐隐约约的。过了很久,萧珏忽然问:“你平时不说话,是在想什么?”影七侧过脸,看他。萧珏没有回头,继续说:“我就是好奇。你在想什么?站在那儿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夜里不睡觉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没什么?”萧珏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一个人站着两个时辰,什么都不想?”影七没有说话。萧珏盯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那人的脸半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垂着的眼睫,和抿着的嘴唇。萧珏忽然发现,这个人不是话少。他是把自己裹得太紧了。紧到让人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他问:“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父母呢?兄弟姐妹呢?”“没有。”萧珏愣了一下。他看着影七,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隐瞒,没有——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不在乎。不在乎自己从哪里来。不在乎有没有家人。不在乎是否被记住。他问:“你……就不想有人记得你吗?”影七的手指在袖中攥紧。萧珏没有注意到。他看着影七,等着答案。影七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有一个人记得就够了。”萧珏愣住了。他想问那个人是谁。他想问那个人在哪里。他想问为什么只有一个人记得就够了。但他没有问,两个人又沉默下来。风吹过来,把槐树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影七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萧珏脚边。萧珏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说:“我十二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从前的事都忘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是谁,我爹是谁,我该做什么。他们说——你叫萧珏,你是九王府世子,你将来要如何如何。我都信了。但我有时候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