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老黄带领一家人,穿戴整齐,拿着祭品,去西岗上坟。
出村往西走,过了几户人家,家家院墙里探出灿烂的杏花桃花,绚烂无比,美得十分诱人,小平跳着伸手摘了几枝,分给弟妹们玩。一家人走下一个小缓坡,沿着一条小路,先后经过两个池塘,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走进一片黄沙滩,就到了西河。
从远处看,这片沙滩金灿灿的,清冽的河水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河面上垫着几块石头。老黄说:“以前这里也有一座石桥,还是我爷爷修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了?”说着一手抱着小四,一手抱着小五,迈开大步,踏着石头过了河。
小禾妈怕踩不稳石头掉进河里,干脆脱了鞋袜淌水过去。小禾三姐妹不等老黄招呼,早就蹦蹦哒哒踏着石头跳过去了。
过了河,河岸边的春柳树下,是一片绿草如茵、生机勃勃的草地。
初春时节,西河岸边比别处更加春意浓郁。树上和草丛中都长出了嫩绿的新芽、新叶,草丛中开着各种不认识的小花,蓝色的、黄色的、粉红色的…就像绿绿的细颈顶着一个个美丽灿烂的笑脸。一位老汉在河边打开两个笼子,正在放养小鸡娃。三姐妹手捧着摘来的五颜六色的小花,追着小鸡娃看稀奇。小四也被草棵里毛绒绒的小鸡娃吸引,挣脱了爸爸,满草丛里轰赶着小鸡娃玩耍。一抬头,看到老汉,小四不失礼貌地叫了一声:“爷爷好!”
老人没有答应,搓着两只手面露羞涩。看到老黄夫妇上了岸,马上站起来恭敬地笑着问候:“三爷爷好!三奶奶好!小姑姑们好!小叔叔好!恁一家子这是上坟去?”
虽然不认识,老黄夫妇忙礼貌地回答:“好!好!你也好!这些小鸡都是你的?养的真好!”
老人爽朗地哈哈大笑:“俺年年春天在这西河岸放养小鸡。这里背风向阳,水分足,青草比别处发芽早,长得旺盛。小鸡儿们吃些嫩草叶,小虫子,长得快。小姑姑、叔叔们喜欢,抓几只家去耍。”说着,还真的扑进草丛里,捉住两只“叽叽叽”挣扎叫着的小鸡,送到小禾姐妹面前。
小四一听,忙把才捉到手里、正捧着玩的小鸡娃放回鸡群。小禾姐妹也忙背着两手,口里说着:“不要,不要。谢谢爷爷。”
老黄一直严格教育孩子们,不许要别人的东西。
小禾姐妹叫的这一声爷爷,更让老人尴尬得无地自容,连连摆手:“嗨,恁这小姑姑、小叔叔,这么叫,折了大侄子的寿了呢。”小禾姐妹心中不解,对老人家是应该叫爷爷的啊,他怎么这样。只听老汉对老黄夫妇说:“恁还不认识俺。俺是村北黄家茂的儿子,俺叫黄运喜。咱两家是才出五服的亲戚。俺应该叫恁爷爷、奶奶,叫他们姑姑、叔叔呢。”老黄夫妇忙说:“俺这才回来。孩子们还不懂辈分,你别见怪。”老汉连连摆手,谦逊地一边笑着,一边捧上小鸡娃,说:“没有,没有见怪。恁喊只小鸡去耍。呐,喊上呢。”小禾姐妹和小四连连摆手,逃也似的跑向山根。
他们这次听懂了,黄格庄人管拿,叫“喊”,老黄家的孩子,怎么会拿别人的东西呢?姐妹几个一起跑了,是因为他们还没适应村里族人的辈份排序。
辞别了老人,老黄领着一家人,沿着小路往山坡上走。孩子们边采摘路边的小草小花,不停地问:“爸爸,这就是西岗吗?你不是说满山的大树像森林,还有野兔、有山鸡吗?怎么这山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连草都没有河岸长的多。”正说着,一只大鸟从小平脚下“腾”地飞起,三姐妹吓得一愣,马上追去,眼看着大鸟飞过山岭,不见了。
老黄说:“以前是栽了满山的树,咱家还专门雇人浇水打树枝,现在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光秃秃的山了。”
小禾妈说:“估计是大炼钢铁时候给砍伐光了…”
老黄带着一行人爬到半山坡,到了黄家的茔地。坟地坐西朝东,背后是西岗的主峰,也是西岗的最高点。叫“峰”有点不恰当,其实就是馒头一样拱起的一座山包。山的两翼随着山形起伏,像凤凰展翅一样,沿着两边山脉伸展开去。站上这块高地,黄格庄尽收眼底。
清亮亮的西河,顺着西岗山势,自北向南缓缓流淌,滋养着山川大地。河西是绿油油的草地,柳树正在发芽,绿意葱茏,河东是一片黄漫漫的沙滩,一直连着村庄。
黄格庄村的东、南、西方向被三座丘陵包裹着,北面是一马平川。一大片绿油油的麦子田,那是黄格庄的大粮仓。一碧麦田就像一块平平整整的巨大的绿地毯,一直连接着北面的一个被大树环抱着的、郁郁葱葱的村庄,那是北川村。
一条南北大道,不是从村中央,而是从村西贯通黄格庄南北。这条南北大道从村口伸向村内,分叉。一条路通往东方,一条路绕过老槐树,到小禾家老宅那段路略宽阔,再向北越来越窄细,然后穿过麦田,一直通向北面的村落。
南北大道从小禾家前面,也就是大爷大姆家屋后,又分出一条岔道,拐到小禾家大门前,再向西,穿过几户人家后,弯弯曲曲,越过西河,一直通到西岗。
大姆家院子里,一树璀璨夺目的杏花开得正艳,远看比二大爷家的蔷薇更夺目。二大爷家的蔷薇被房屋遮挡了一半,只能看到爬上隔墙的一点红。小禾姐妹数了数,村里差不多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有绿树和鲜花,根本数不过来。整个村庄绿树掩映着房屋,繁花似锦,美极了。妈妈说,粉红的是杏花、樱桃花,红艳艳的是早开的桃花,雪白的是李子花和早开的梨花,往后槐花、石榴花、荷花…将次第开放,还有各种瓜果蔬菜的花儿,各种野花…整个黄格庄,就是一个常开不败的大花园。
妈妈兴奋地说:“在咱农村,从春天到秋天,什么时候都能看到鲜花。”
小齐高兴地拍手:“太好了!村里的鲜花真漂亮。咱以前住的地方,就房前种了几棵地瓜花,山上好像没见过花儿。”
小禾姐妹顺着路径再看去,自己家的东边是一片菜园,周围的菜垅和栅栏清晰可见。
村里还有一条东西大道,比南北大道略窄,是从南北大道进村后,呈丁字型向东分岔而行。小禾一眼就看见了进村时路过的那个高台,水井被大槐树遮蔽着看不见,那棵老槐树远看像一个巨大的绿蘑菇,赫然笼罩在高台之上,小禾想着进村时那棵大树巍巍然矗立的壮观,心生敬畏。
小禾姐妹们在爸妈的指点下,目光顺着东西大道看去:穿过村中央的一块空地,直通一片高大的屋宇,那是村公所,代销店和卫生所;再向西北略拐个小弯,那片烟囱高高的房子是大姨家族;过了大姨家,向东有一片高地,那一片整齐的、环绕着操场的砖瓦房屋,是村学校;穿过学校,道路变成了羊肠小道,时隐时现,延伸至东山的半山腰中。
小禾姐妹回过眼光再仔细看,整个村子被一条条曲曲折折的小路,分出了各家各户或高大,或矮小的房屋。每家房屋都有或大或小的院落,院墙有篱笆的,有土墙的,也有砖石高墙等等。无论什么样的院墙,都有一个讲究的门楼,高屋大户是砖瓦门楼,上有飞檐斗拱,青砖灰瓦房屋配青砖灰瓦门楼,十分气派;土坯房屋配土坯院墙,也是砖瓦门楼;茅草小屋配篱笆院墙,大多依然是砖瓦门楼。有几座茅草门楼,很别致,也有草木栅栏等多种多样。大多人家门楼比房屋要讲究……总之,各式各样的门楼与大大小小的房屋院落十分相称,或青砖黛瓦,流线翘角,青砖院落;或坯墙瓦屋,土坯盖瓦院墙;或茅屋草房,篱笆院落,布局错落有致。村里各家各户的房屋院落由一块块小菜园或者几棵树隔开。
整座村子里有三座高房大屋,和周围的房屋相连,十分紧凑,形成错落有致的一片片建筑群落:村公所那一大片,最恢宏最集中;村北一小片,规模较小;小禾家的一片,规模不大而且比较散乱。
村里的房屋,有的是单门独户,有的是相互依墙而建的。爸妈说,那些紧密相连的房屋,大多是兄弟们分家后围绕着祖屋扩建的,兄弟们不肯分开,犹如孩子依恋母亲一样,子孙后代的房屋围着祖屋而建。
父母抓住时机教育小禾姐妹:兄弟一条心,黄土变成金。一箭易断,十箭难折。你们长大后都要像那些互相依存的房屋一样,要互相团结,互相帮助,才会有力量,万万不可单门独户只顾自己。弟兄不和邻里欺,子女也会跟着不学好。不和睦人家的孩子把精力都用在家庭内部勾心斗角上了,所以那样的家庭难出才俊。长大你们就知道了。
小禾姐妹嘻笑说:“妈,你别啰嗦了,我们很团结啊。你快看,咱村多好看啊。”初春时节,一层隐约可见的氤氲浮动在村庄上空,似雾非雾,十分神奇,特别美妙。家家庭院方正,树树春意盎然,村里的几块菜园新苗初长,生气勃勃,远看一片绿,一片黄,绿的是菜园和树,黄的也是菜园和树,因为各种树的发芽时节不同,蔬菜的种植时间也不一样。房屋和菜园被大小路径分割成一片一块的,真是美极了。
一条自东向西流淌的小溪,也就是南河,把村庄分成了南北两部分,村子绝大部分房屋都在小溪北面,小溪南面只住了二十多户。西河比南河宽阔得多,也浩大得多。小禾姐妹们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这才是真正的、比电影和小说里更真实、更美妙、更加生机盎然的村庄和河流。”
西河自北向南环绕着村庄蜿蜒流淌,在村西南,也就是小禾一家回村时走过的那座石桥下游,与南河汇集,浩浩荡荡向南奔涌而去。小禾心想:要是美术老师来了就好了,看到眼前这么美丽的村庄,他肯定高兴得一边唱歌一边手舞足蹈,用油画、水墨画、水彩画、水粉画……总之,黄格庄不论用什么方式画,哪怕是素描,都会格局高雅,气韵生动,美妙至极。小平和小齐站在半山坡祖坟前,指点着、辨认着村里的房屋树木。
小平指点着对小禾说:“姐,你看,咱家的西院比正房院子要大两倍多呢。”小禾眯缝着一双近视眼,看到的是一片树林郁郁葱葱。再瞪大眼睛,看到了南屋二大爷家小巧别致的院落和西屋、西院的花木,也掩映在绿树里。再向南,是会做花饼的大姆家的房屋。小平眼睛最好,连院子里的鸡、鸭、鹅、狗在绿树和鲜花的遮蔽下都若隐若现。小平和小齐高兴地拍着手笑着。小齐说:“二姐你看:咱家的房顶还有小动物呢。”小平说:“还用你告诉,我早就看到了。”小禾也凑了过来,小齐问:“大姐,你知道咱家房顶的是什么动物吗?你看书多,一定知道。”小禾眯缝着眼睛、伸着脖子,隐约看到自家北屋青砖黛瓦之上,屋脊和房头,真的坐着几个像兽、又像鸟的装饰。
昨天没往屋顶上看,所以没有发现。那是什么动物呢?小禾想:根据爷爷的做法,这些屋顶装饰一定大有讲究。不知道是爷爷说了自己没听,还是这些小物件不值得提起,不记得爷爷说起过这些屋顶装饰。小禾后悔了:以前怎么那么讨厌爷爷啰嗦呢?现在好多谜团,连爹妈都不一定知道,只有爷爷会认真细致地把这些事儿对小禾说了又说。
三姐妹看到村子中央那一大片屋宇建筑,比自己家的一片房屋院落更宏观阔绰,那一定是二大爷说的村里最大的地主:余鑫斗家族的院落了。
大地主家的大院被没收后,改成了村公所,院内有代销店,卫生所等等,不停地有人进进出出。村南的二十几户房屋几乎全是泥坯、草顶、篱笆墙,鲜见砖瓦房,生活明显地不如村北富裕。全村房子都是坐北朝南,所有人家,无论砖瓦房还是茅草屋,都有一个花木扶疏的、方正规整的院落,院子里有猪圈,鸡窝,狗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