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斗会还没结束,会场已经嘈杂喧闹,有小孩喊叫“妈,俺饥困了。”几个带孩子的女人,一手抱孩子,一手擓着篮子、搬着板凳往外挤,边走边嘟囔:“都快到晌午了,这说开会就开会,俺家里还有一大堆营生。就是大人饿了能扛,孩子们还能不饿?家里的猪还不饿的嗷嗷叫?”没等会议结束,已经走了一半人。
支书当场宣布:“今天的批斗会记工分。”走了的人又都拖儿带女跑了回来,等名字登记完,又走了。
直到会场的人几乎走光了,前两排人,包括小禾妈和二大爷家的堂哥堂妹们,才静静悄悄地、陆续起身离开。妇女队长匆匆忙忙从会场台上下来,拉着小禾三姐妹边走边说:“小姑姑,走,先跟着我到菜园里拔点菠菜,回去我给你们擀面条吃。”
姐妹三人心情都很沉重,脸上也就不高兴,更不想到别人家吃面条。父母订的家规中就有:不许随便吃别人的东西。所以她们使劲挣脱,无论如何不想去。小齐更是带着哭腔,拉着两个姐姐的衣服说:“姐,我们回家吧。”
别看夏荷花人长的清秀苗条,气力却很大。她紧紧拉着小禾、小平的手不放松。正争执不下,黄运邦散会登记完工分回来了,他笑呵呵地对小禾姐妹说:“恁妈说,散会太晚了,回家去来不及做饭。让恁就在俺家吃饭。”三姐妹这才跟着荷花去了菜园。
荷花家的菜园不大,却生机盎然,一畦畦菜长得却十分茂盛,菠菜绿悠悠的青翠欲滴,姐妹们心情转好。小平正想说“阿姨,你家的菜长的真好。”一想,辈分不对,没敢开口。小齐不懂事,不停的问:“阿姨,这是什么菜?你家的菜园真好看,还有栅栏,像童话故事。”夏荷花笑着不接腔。
不一时,夏荷花拔了些菠菜、蒜苗和葱,递到小禾小平手上,随手拎起一个水桶。她带领三姐妹踩着菜畦梗,到北面一个菜园中,有一口堪嵌了石沿的水井。夏荷花笑着说:“小姑姑,这口井还是恁家的…”一看小禾脸色不好,马上转移话题:“来,咱把菜洗干净了,家去就做,快的很。”
吃饭时,两口子不停地往三姐妹碗里加面条,让她们多吃点,要吃饱,又说了些队里的事儿。三姐妹有点拘谨,吃的慢条斯理。黄运邦急急地几口扒完面条,撂下碗,说了声:“小姑姑们恁慢吃。”就走了。
饭后,夏荷花要送三姐妹回家,小禾说:“不用送了,我们自己认识路,谢谢您。”小禾差点说谢谢阿姨,一想不对,她叫自己小姑姑,应该比自己辈份低,急忙改称“您”。夏荷花笑着摆手说:“不谢不谢。到底是城里孩子,就是讲究、懂礼貌。”一路上,小禾和小平都低着头,一语不发,只有小齐瞪着好奇的眼睛东瞅瞅西望望,还拉着小禾的衣服,不停地问:“大姐,二大爷怎么被批斗了?”
走到大爷家大门口,夏荷花告别走了。小禾气得使劲推了小齐一把说:“你笨呀,你傻呀。咱家成份不好,你不知道啊?”
她想了想,又把小平和小齐拉过来,小声说:“回家只说高兴的事,谁也别提二大爷被批斗的事,听见了没有?”小齐问:“为什么?明明二大爷被批斗了。为什么不能说?”
小禾用手指使劲点着小齐的脑门:“你是傻子啊!一回来就挨批斗,妈不比咱们难受!还让不让咱妈活了。”
大门没锁,小禾三姐妹推门走进二大爷家的南院。院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影,后院传来热闹的说话声音。
三人过南院,穿夹道,上几步台阶,拐个弯进了自己家的北院。只见一个穿白布衬衫的老汉,正指挥着四五个半大小伙子,往东厢房前堆玉米秸、小麦秸。小禾朝一个穿着黑棉袄,腰里扎了条草绳的大个子问:“大哥哥,你们弄这么多草干什么……”还没问完,满院子的人哄堂大笑,把小禾三姐妹笑傻了。
那老汉用烟袋锅朝小禾的脑门上点了点,又点了点被小禾喊得满脸涨红不好意思的大个子,说:“你应该喊他孙子才对,他要叫你们姑奶奶。按辈份,我才是你们的大哥呢。”小禾既尴尬,又愕然。
让小禾更没想到的是,她这一声“大哥哥”,叫出了村里的千古笑话,直到三四十年后,还被村里人津津乐道。
几十年后,小禾的女儿考上了公费研究生,并取得省第一名的好成绩,小禾高兴地带着女儿回乡祭祖。刚进村,就遇到了“大哥哥”黄代城和几个乡亲,正坐在村口小卖店门口吹牛聊天,大家马上就想起了当年的笑话,自然回忆说笑了一番。此是后话。
老汉大哥把烟袋锅往腰里一扎,只几把就把一堆草扎成了圆圆的草垛。边扎边笑着说:“弄这些草干什么?做饭啊!感情恁家里不用烧草饭能自己熟了。”
这时,二大爷家的大堂哥黄家驹糊好了窗户纸,从屋里出来,对大伙说:“俺三娘家里没有储水缸,把俺家西院浇花的大水缸搬过来用吧?”
“好。就这么办!”
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堆了草剁,安了水缸,然后和泥的和泥,敲砖头的敲砖头,说说笑笑、嘻嘻哈哈地修补了院墙,扒开了被封堵的屋后窗户,糊了新窗户纸,疏通了院墙根的出水口,又平整了院子……
小禾妈一看三姐妹回来了,立即指派:“小齐,看好小四和妹妹,你带他们在西炕上玩耍,不许出来。小平,你跟着大家在院子里干活。小禾,跟我去代销店买东西。”
大堂哥放下刷子,又带领小禾母女两个去买东西。有些物件,像水桶、扁担、炕席之类的,村代销店没有,就得去五里之外的公社代销社买。他们跑了好几趟,煤油灯、酱油、醋、咸盐、碗筷等一应物品买的差不多了。
大堂哥黄家驹又忙着去找泥瓦匠,要修缮东屋和东套间两盘火炕。村里泥瓦匠出门揽工了,火炕一时修不成。
这南院子欢乐忙碌的气氛,让小禾姐妹忘记了上午的批斗会。小禾妈更是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头上滚着汗珠,根本顾不上批斗会了,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时间长了,小禾姐妹们发现,在黄格庄村里,政治学习和批斗会大多是给领导和外面来的干部们看的。批斗会一结束,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仿佛都是一家人。批斗会和生活是两回事。
天快黑了。忙碌了一天,小禾妈从南屋二娘家借来一个大瓦盆,舀了满满一盆玉米面,热情地招呼着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我来烀玉米饼子慰劳大家。”一群人笑着说:“不吃了,恁家里还得几天收拾,忙不过来。家里有啥事要帮忙的叫俺一声。”都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