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政大笑起来,两人走上了明月楼外部的平台准备迎驾。不多时,姬昭也重新出现在平台,想必方才在确认明月楼是否还有隐藏的危险。柏翊很想上去问问他又补了哪些地方,到底忍住了。
天子微服出访,车驾用了隐形术,但三人都是法师,能够感受到法力风轨的靠近,纷纷行礼。很快,空中展开一扇车门大小的窗口,澄侯祁长庚和太和帝姬少元先后从窗口走出。
两只皇室护卫兽契乌,悄无声息地从两侧出现。契乌和寻常乌鸦一般大小,但没有五官。灯光透过它们一团混沌的身体,投在地上的影子,却是两个扭曲可怖的巨型骷髅。饶是已有心理准备,柏翊仍然脸色一白——今夜本就是兵行险招,任何一个动作出错,结局都可能天翻地覆。
“起来吧!”太和帝笑道,显然心情不错。他身材富态、面容和善,让人想象不出他发怒的样子。这位太和皇帝在位已有二十五年,他常年修道、不问政事,身边宠臣,则要么文章漂亮、要么行事优雅。在民间,太和皇帝留下了许多礼贤下士的佳话,每一段都有不同配角——摆棋摊的没落贵族、在赌场赢了皇帝五千贯的外地术士、为了复仇成为花魁的孤女……倒也是真的确有其事,久而久之,他便有了名士皇帝之称。
“父皇,澄侯大人。”姬政笑咪咪地迎上去,被太和帝打断。
太和帝道:“不要这样喊,今晚,爸爸是周员外,你是小周员外。你管澄侯叫‘祁叔叔’——因为,朕和澄侯之间,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随即,太和帝大步走向门厅,看见仍然跪着的柏翊和姬昭。淡淡对姬昭说道:“免礼。刚返京就让你过来,难为你了。”
姬昭道:“这是臣的职分。”
太和帝的目光已经落在柏翊的脸上,起初是眼前一亮,随后心中一惊,只是不改满面春风的神情,问道:“这是……”
“这是柏翊。”祁长庚说,“柏家的小辈,替臣打理北边的商务。”
听完解释,太和帝了然:“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亏你舍得让他留在天衢!”
太和帝心道:“这柏翊外貌着实惊艳。但关键是,他竟有四五分像死于澜心湖的祁启明。祁长庚对他这姐姐极其崇拜,或许是有人特意给找了个长得像的!怪不得特意把他放在天衢栽培,怕是动了感情,怕他招人嫉妒、在自己死后过不上好日子。”
这对太和帝来说再好不过。毕竟,祁长庚记恨朝廷没有对澜心湖之难背后势力查明清算,前后向朝廷要了十二年说法、三次借故不朝。
不来朝见无所谓,反正云泽道这小地方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关键是,云泽道非常富庶,这些年少交的贡税,简直让太和帝心痛难当。
因此,太和帝深以为,自己也是澜心湖之难的受害者。
那澜心湖之难,发生在太和十四年、中州道南府的叛乱接近尾声之时。启明带着长女祁斐、次子祁霁到云泽北部的小城澜心游玩。这一次,她不仅秘密出行,身边还只带了两个亲卫!
期间,澜心城的军队被借走平叛,城中守备空虚。一支叛军竟绕过岫山,袭击了城中要地。启明自恃法力高强、只身前往支援。最终,启明暴死,两个孩子也音信全无。
宗主一朝殒命,云泽道想要掘地三尺,让仇家血债血偿。然而,现场发生过法力爆炸,袭击者全部成了焦尸,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好似这些人真的是心有灵犀地摸对了地方、又如有神助地杀死了一位天赋异禀大法师。
于是,云泽道将矛头指向了凭借圣旨借走澜心城守军的平叛大将军、铄州太守高至白,数次上书要调查他。
然而,太和帝每一次都拒绝了。事实上,太和帝并不清楚高至白是否有意借走澜心的军队,也并不关心。高至白此人,就是有罪他也得保:祁启明已经死了,可中州道南府局势总算有所缓和。高至白正是南府的压舱石,他没有必要为了云泽道的公道冒这个险。
想着,太和帝率先进了中厅,饶有兴味地看向脚下的琉璃地面。只见下方人影攒动,蒸腾的酒气、喧闹的人声,被艳色玻璃隔开。温吞的宴趣却透过这靡丽的色彩,变本加厉地浮上来——正是太和帝偏爱的风调。
再上一层,独踞顶楼的摘星阁便到了。只见内里布置华丽大气,也极尽简省,藏不了半个人。柏翊引四人入座,太和帝和祁长庚坐主次位,两位皇子在太和帝身后落座,几个干练的小二在座前布上餐食后迅速退出房间,只留柏翊一人亲自为四人添酒。
太和帝与祁长庚对坐,以字相称:“黎之,这里没有别人,我有几句真心话要说。你这些年不容易,朕数次想去云泽看你,到底是到底是被朝中琐事缠身,未能成行啊。”
祁长庚道:“臣资质愚钝、心神脆弱,十二年来都抽身不得,耽误了朝觐。陛下包容臣多年,是臣深为感激。”
太和帝长叹道:“朕如何不理解你!二十五年前,朕的太子意外殒命,之后,皇后急病攻心,也弃朕而去。当年悲切,如今仍如利刃在心啊……”
太和帝在卖惨,姬政则悄悄冲添酒的柏翊眨眼。柏翊瞥见了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心下有些好笑。
没办法回应姬政,柏翊干脆假装没有看见,百般专注地给姬昭倒酒。姬昭的手随意地放在酒杯边,无名指的下方的骨节有一处紫色的淤痕,看起来是不轻的伤,手的主人却丝毫不在意。
虽然祁长庚暗示过他计划不变,对于意外出席的二皇子,柏翊还是满心疑虑,本能地感觉此人狠绝人寰、十有八九是个变数。
柏翊回过神来,诺大的酒杯居然已经溢出。可再一看,明明是姬昭对杯子用了幻术,杯子实际上只有七分满,想必是在试探自己真正的法力。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二品法师,不可能有察觉到超品术法的能力。柏翊只好立刻停下动作,放下酒壶,准备去清除掉本来就不存在的酒渍,姬昭却立刻收回了幻象。
被迫表演的柏翊:……
祁长庚一直留意着太和帝身后的两位皇子,发现柏翊演技告急,冷不丁地转移了话题:“臣远不如陛下坚韧。臣能够走出来,实则是承蒙上天的恩赐。去年,有一个术士给臣送来一个法鉴,臣发觉其制作者极不寻常,十有八九,是云归真人本人。”
“云归真人?”太和帝瞳孔放大,脸上闪过强烈的渴盼。“真人已经近三十二年未曾降下过神迹。若这真的是云归法鉴,实乃天恩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