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灰杉堡铁匠铺。
炉门半开。
火没有熄,只是压著。红得发暗的炭火伏在炉膛最深处,像一口还没吐尽的气。老汉斯把那张图纸钉在工作檯正对面的墙上,油灯挪近了些,昏黄的光照著纸面上那些他还不熟的线条、数字和注释。
他不识多少字。
可他识铁。
也识尺寸。
那颗高强度螺栓还摆在铁砧上。老汉斯把它夹进台钳,拿起一把最细的小銼,一点一点在废铁片上修凹槽。銼刀蹭过铁面,发出细而乾的沙沙声。铁屑落在木台上,像一层灰。
他修得很慢。
他修完第一道槽,把螺栓按进去。紧了半丝。
他又修第二道。
再按。还是紧。
第三次,他把銼刀放下,拇指在凹槽边缘摸了一圈,这才把螺栓重新压进去。
这一次,正好。
不松,不涩,刚刚好。
老汉斯盯著那道凹槽看了很久,又换了另一块废铁,重新修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
三道凹槽摆在一起,宽窄几乎一样。
他喉结滚了一下。
这是他用手,一点一点修出来的极限。
可这颗螺栓,不是极限。
它只是成堆成堆、整箱整箱里的一颗。
老汉斯把螺栓摘下来,放回铁砧,伸手去拿那把借来的华夏钢锄。
锄背上的氧化皮被他白天敲掉一层,露出里头灰蓝色的金属。灯火照上去,不像本地劣铁那样发黑髮黄,倒像一整块沉著的冷光。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
声音很脆。
他又拿锄刃在一块废铁上划了一道。
白痕立刻翻出来,刺眼得很。
老汉斯眯起眼,把锄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夜,最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刃口。
没有魔纹。
没有附魔留下的烧蚀痕。
也没有法师工坊那种故弄玄虚的涂层和封蜡。
这不是附魔材料。
这是钢。
是比灰杉领最好的铁还要更好的钢。
是靠火、锤、淬水和规矩,一点一点打出来的钢。
老汉斯站在炉前,手指有些发抖。
他终於明白,秦锋那句“按我的规矩打铁”是什么意思。
不是让他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