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东门外的风就带了雪沫。
会客棚搭在协作营最外侧,离围栏不远,棚顶是加厚油布,外头又压了一层防风网,棚角用钢索固定在地桩上。昨夜那场雪不算大,可风硬,吹到早晨时,棚外的木桩和围栏脚边都积了一层细白。
灰岩镇的人是第二次进这个棚子。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带著矿石、精盐和一张没有正式印鑑的便条,想著先探一探口风。那回秦锋只收了礼,没有给准话。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正式接见。
中年管事比昨晚收敛了许多,身上的灰布袍子换成了更整齐的厚呢外衣,腰间那枚铜牌也擦得发亮。他身后跟著两个护卫,不是昨天那两个挑夫式的伙计,而是披了半旧锁甲、腰侧配短剑的骑士侍从。外头还拴著四匹马,马背上驮著两个木箱和三只皮袋,皮袋口扎得很紧,箱角还包了铁。
棚子里生著炉子。
炉子不是本地铁匠铺常见的那种泥炉,而是一只方方正正的黑色钢炉,烟管从棚顶穿出去,接缝处包著耐火布。炉火不旺,热却稳,把会客棚里的寒意压下去不少。棚中间摆著一张摺叠金属长桌,桌面平整,四角包边。桌子这边是秦锋,右侧坐著埃德温,靠后一点的位置是老李。桌面上放著一块亮著屏幕的平板,一盏小灯,一本翻开的台帐,还有一支黑色签字笔。
玛莎站在棚角,负责把本地话重复给老李听,再把平板里合成出来的话转述给来使。她今天穿了营地发的厚棉外套,头髮扎在脑后,站姿比一个月前稳了许多。
灰岩镇管事刚迈进门,目光就在那张桌子上停了停。
不是因为人多。
是因为这套陈设太不像一个临时会客棚。
它没有城堡主厅那种故意堆出来的威严,也没有商队帐篷里那种乱糟糟的热闹。它简洁、整齐、没什么多余摆设,反倒让人不敢轻慢。尤其是那张桌子,那盏灯,还有那块始终亮著的平板——这些东西不像是拿来装样子的,倒像是这里所有事情本来就该这么办。
中年管事先向埃德温行礼,又朝秦锋微微欠身。
埃德温点了点头,没说话。
秦锋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坐。
玛莎跟著翻译了一遍。平板上的语音识別图標闪了闪,屏幕上滚出一行行华夏文字,片刻后,一道平稳的合成女声从设备里传出来,把那句话转成了本地通行语。
灰岩镇的管事低头看了那块平板一眼,神情比昨晚更谨慎了一分。
他坐下的时候,两个护卫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扫了一圈棚里。一个看炉子,一个看桌子,一个视线越过油布门帘,往围栏后更深的营地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被王猛看见了。
王猛站在会客棚门外,披著防风斗篷,背后跟著两名队员。三个人都没进棚,也没出声,只站在门口偏右的位置。雪沫被风吹过来,打在他们肩头和帽檐上,很快又被热气烘成一点点湿痕。
那两个灰岩镇护卫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管事清了清嗓子,先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摆上桌。
第一件,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灰黑矿石,边角锋利,断面泛著沉光。
第二件,是一只小木盒,打开以后,里头垫著羊毛,羊毛中间放著三枚浅红色的晶体,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有自然生长出来的棱面。
第三件,是一袋晒乾的草药。草色发青,根茎完整,袋口一开,棚里立刻多了一股辛苦又清凉的气味。
老李把台帐往前挪了挪,先看矿石,再看晶体,最后看草药,没有伸手碰,只把平板往自己这边拉近一点,低声说了几句。平板先显示文字,再很快播报。玛莎把意思转了过去:
“矿石可以,魔核要验,草药要分类。”
灰岩镇管事笑了笑:“我们骑士大人带来的,是诚意。”
“诚意我们昨晚已经看到了。”秦锋说。
玛莎转述出去,平板里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高低起伏。正因为太平稳,反倒把这句话里的距离感显得更清楚。
中年管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补回来:“那我就不绕了。我们骑士大人的意思很简单。灰岩镇北边也有矿,也有草药,也出几样小型魔兽。若是华夏愿意,完全可以直接派一支商队过去。灰岩镇给路,给仓,给护卫,给税减。只要你们的人到了,往后买卖就不必只拘在灰杉堡一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秦锋,又看了看埃德温。
“这对几方都好。”
埃德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没有接话。
秦锋也没立刻说话。
棚子里只剩下炉子里炭块轻轻炸开的细响。
中年管事等了几息,觉得这沉默比直接拒绝还难受,便又往前添了一句:“若华夏担心路上不稳,我们灰岩镇可以专门出一队人接送。哪怕一开始只是派几个会看货的人过去,也行。”
秦锋这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