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番话砸下来,感觉自己比前世当老师时还婆婆妈妈。前世当老师那会儿,训完学生还能回办公室喝口水,跟同事吐槽两句“现在的孩子真难带”。如今倒好,训的是王爷,还不能太狠,说重了怕他记仇,说轻了怕他记不住。唯一的盼头是:这小崽子以后在封地上,别像正史写的那样胡作非为。什么大婚挪用军费,什么搜刮民脂民膏,最好统统给我忘干净。今天带他拔一回苗,赔一回钱,听一回唠叨,不求他顿悟成圣,只求他十年后想伸手的时候,能想起真定府田埂上那个老农的脸。潞王沉默地听着,不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那双眼睛,不像在宫里时那样躲闪、那样防备、那样“你爱说啥说啥反正我左耳进右耳出”。而是真的在听,真的在想,真的在试图理解。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先生,我记住了。”我不知道他记住了多少。但有些话,说了总比不说强。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很安静,小手攥着我的袖口,一步一步跟着。走到半路,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先生。”“嗯?”“那个老伯……”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点忐忑,“他真的不会饿肚子吧?”我心里一动。“先生赔了他那么多银子,他应该能过个好年了吧?”这孩子,在宫里无法无天,捉弄先生,逃课睡觉,一副小霸王的样子。可到了这里,他怕老农饿肚子。“能。”我点点头,“我赔的那锭银子,够他一家吃一年了。”他松了口气,然后小声说:“那就好。”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走。我看着他那张小脸,心里忽然有点软。这孩子本性不坏,是被惯坏了。回到叔父家,天色还早。我让清源带潞王去歇着,自己往后院走。婶母的房间在后院东厢,窗户朝南开,阳光最好的那间。叔父说,她喜欢晒太阳,暖和。我推门进去。屋里很安静,只有床上的呼吸声,轻轻的,缓缓的。我走到床边,坐下来。婶母躺在床上,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眼窝深陷,像一尊被岁月打磨了太久的旧瓷。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我没出声,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见我,她愣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她努力地看,努力地辨认,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婶母。”我轻轻喊了一声,“是我,瑾瑜。”她的眼睛忽然亮了。“瑾瑜?”她挣扎着要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赶紧按住她:“刚到,婶母。您别动,躺着。”她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在外面受苦了吧?”“没有,好着呢。”“婉贞呢?她怎么没来?”“她有了,月份大,不好折腾。”婶母眼睛一亮:“又有了?好好好!这次生个闺女!”这话,和叔父一模一样。“那就借婶母吉言。”她点点头,心满意足地躺回去。可没过一会儿,她又看向门口,眼神忽然变得恍惚。“明远弟呢?”她问,“他没回来?”我愣了一下。明远,是我那个便宜父亲的表字。他已经过世很多年了。“婶母,爹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她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了。“明远弟,你放心,家里有我。”她对着门口的方向,絮絮叨叨,“你好好考进士,考上了,那些仗势欺人的狗官,就不敢来勒索咱们了……”我坐在那里,听着。她说的那些事,我从未经历过,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人提起过。那是我来之前的事,是另一个人的记忆,是这具身体的来处。但那些事,也是真的。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怕,那些年被狗官勒索的恐惧,都是真的。“婶母,爹考上了。”我轻轻握住她的手,“他考上了,当了大官。没人敢欺负咱们了。”她看向我,眼神迷茫了一瞬,然后慢慢清明了。她又絮叨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最后,她睡着了。我轻轻松开她的手,站起身,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在阳光里像一道道浅浅的沟壑,每一道都刻着年月。我转身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我忽然有些恍惚。五年前,我站在这棵树下,跟叔父告别。那时候隆庆陛下还在,高拱还在,婶母还能下地走路,笑着送我到门口,说“早点回来,婶母给你做好吃的”。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可如今我再站在这儿,那些人都不在了。,!隆庆陛下不在了,高拱不在了。婶母躺在床上,记不清今夕何夕,把我当成那个还没考上的明远弟。叔父的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走路要拄拐杖。我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开,一个个老去。新一代的,却那么年轻,那么意气风发。成儿在家里练武读书,说要“比墨哥哥还厉害”。墨儿去了戚继光的军帐,不知道现在学会排兵布阵了没有。还有那个十六岁的努尔哈只,在辽东的风雪里,不知道又长了多少本事。李成梁的大捷军报,应该快传回京城了吧?通古斯部这一仗,打成什么样了?我给云裳去了密信,让她盯紧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他太年轻,年轻得像一棵刚抽条的树。可有些树,长着长着,就成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我正发着呆,门房来报:陈知府来了。我点点头,让人请进来。陈昌运快步走进院子,满脸堆笑,一揖到地。“总宪大人,下官冒昧来访,打扰大人歇息了。”“陈知府不必多礼。”我摆摆手,“可是有事?”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大人,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讲。”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真定府的勋贵们,联合起来了。他们要跟清丈硬碰硬。”我眉头微挑。“哦?”“他们放出话来,”陈昌运看着我,小心翼翼道,“说您要清丈,就先量自家的地。您自家的地量明白了,他们才认。”我听完,冷笑道:“行啊。”陈昌运愣住了。“大人?”“我说行啊。”我看着他,“那就从我家开始,让他们来看。”“大人,您可想好了!”他急得直搓手,“您家的地,若是有半点差池,那些人可都盯着呢!只要您家少报一亩,他们就能把清丈搅黄了!到时候朝里那些人参您一本,您可就被动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他是真替我着急。“陈知府。”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五年前就准备好了。”他愣住了。“五年前?”“对。”我点点头,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五年前我回真定治蝗,就跟我叔父说过——清丈,要从我家开始。”:()大明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