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叔父家的院门就被敲响了。我披着衣裳出来,看见陈昌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人。穿官袍的、穿青衫的、穿短打的,府衙的、县衙的、乡绅们派来的、勋贵们派来的,乌压压站了一院子。“总宪大人,”陈昌运满脸堆笑,躬身一揖,“下官带人来听候差遣。”我扫了一眼他身后那群人。有几个穿绸衫的,站在人群里,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热闹的。不对,是来等着看笑话的。潞王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跑出来。看见这么多人,他愣了一下,然后拽拽我的袖子。“先生,他们要干什么?”“看热闹。”“看什么热闹?”“看先生家怎么量地。”从村口开始。第一块田,是叔父家置得最早的一块,就在路边,人来人往,最适合“做戏”。丈量手已经准备好了,扛着尺子、拿着标杆,站在田埂上等着。围观的人站了一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就是李总宪家的地?”“看着也不大嘛。”“你懂什么,人家官做大了,地还能少?”“小声点,让人听见……”我装作没听见,朝清源点点头。清源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清了清嗓子,大声念起来:“李家庄村口第一块田,计三亩二分。东至李家老坟,南至官道,西至刘家地界,北至排水沟。佃户王老四,年租一石二斗。另有祖宅地基一处,计三分,不在此田之内。”他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念完,朝丈量手点点头。丈量手开始干活。拉尺子、插标杆、量步数,一套流程下来,结果出来了。“回大人,实量三亩二分!与地契相符!”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那几个穿绸衫的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有点微妙。陈昌运凑上来,笑道:“总宪大人治家有方,账目清晰,实在是……”我摆摆手,打断他,目光扫过那几个穿绸衫的。“陈知府,记下来,李家庄村口第一块田,实量三亩二分,与地契相符。”顿了顿,我提高了声音:“让他们都看看,我李家的地,量出来是什么样。别人家的地,量出来该是什么样。”那几个穿绸衫的脸色更微妙了。量到第二块田的时候,叔父来了。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清源赶紧跑过去扶他,他不让,硬是自己走到了田埂上。“爹,您怎么来了?”清源急道。叔父没理他,只是看着那块田,满含热泪。我走过去,扶住他。“叔父。”他点点头,看着丈量手拉尺子,开口道:“瑾瑜,这块田,是你爷爷当年置下的。”我没说话。“那时候咱家穷,你爷爷攒了三年,才买下这三亩地。”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村里人都笑话他,说一个穷书生,置什么地?种得了吗?”他顿了顿。“后来有了你爹,有了我,有了你们这一辈……这块地,养了咱家三代人。”我心里一热,说不出话来。他转过头,看着我。“你爷爷当年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什么话?”“他说,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在,地就能活。”他拍拍我的手,转身走了。夕阳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拉得很长很长。量到第三块田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这块田紧挨着叔父家的地,长得稀稀拉拉,明显没好好伺候。潞王站在田埂上,盯着那块地看了半天,开口道:“陈知府。”陈昌运愣了一下,赶紧躬身:“殿下有何吩咐?”潞王指着那块地:“那块地是谁家的?”陈昌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微一变。“回殿下,那是……定国公家的地。”“定国公家有多少地?”“这……”陈昌运额头开始冒汗,“这……下官不知……”潞王歪着脑袋,又问:“先生不是说清丈要量所有人家的地吗?怎么只量先生家的,不量他们家的?”这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问住了。那几个穿绸衫的,定国公派来的人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神色里似乎有一种快意,叫“你们也有今日!”我蹲下来,看着潞王,温和道:“殿下说得对。清丈,当然要量所有人家的地。只是凡事有个先后,先从我家开始,量完了,再量别人家的。”潞王点点头,然后又看向那几个穿绸衫的,奶声奶气地问:“那你们家的地,什么时候量?”那几个人的脸,绿得跟田里的麦苗似的。夕阳西斜,最后一块田量完了。清源合上账册,朝我点点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大哥,都量完了,一块不差。”我点点头,看向陈昌运。陈昌运会意,朝那几个穿绸衫的拱拱手:“诸位都看见了,李总宪家的地,账目清晰,分毫不差。回头各位家里的地,也要如此办理。”那几个人讪讪地应着,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议论声飘进耳朵里:“还真量啊……”“人家自己先量的,还有什么话说?”“定国公家那块地……啧啧……”潞王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人走远,小声说:“先生,他们好像不高兴。”“嗯。”“为什么?”我笑了笑,没回答。回到叔父家,我刚坐下,门房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但我认得那个笔迹,云裳的。我拆开信,扫了一眼,脸色变了。陈昌运还在旁边,看见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出什么事了?”陈昌运见我脸色微变,忙小心问道:“大人,出什么事了?”我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神色平静:“无妨。”他不敢多问,躬身退到一旁。潞王拽了拽我衣袖,好奇道:“先生,明天还量吗?”“量。”“量谁家?”我抬眼望向沉沉暮色,淡淡开口:“谁家地最多,便先量谁家。”:()大明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