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抬手示意免去礼数,独自一人拾级走上白玉台阶,不欲让人通报,本是想着私下与母后密谈,商议朝局布局,可刚踏入殿门,目光扫过殿内景象时,脚步骤然一顿,眉心悄然蹙起。
长恒宫正殿暖阁之内,檀香袅袅,锦帘轻垂。
盘龙暖榻两侧,摆放着两张梨花木软椅,王太后一身石色织金凤纹常服,发髻端庄,气质雍容沉静,正侧首与人低声闲谈,眉眼间带着松弛温和的笑意。
而坐在她对面的人,正是他的二舅,王寻。
白衍眸光微凝,心底瞬间掠过层层思绪,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与诧异。
先帝尚在之时,王寻自北疆被调回京城,彼时裴言权势滔天,朝野局势晦暗不明,王寻回京后便一直称病闭门不出,安居王府,谢绝一切朝堂应酬与权贵往来。
无论是朝会召见,还是勋贵宴请,他皆以身体抱恙、边关旧伤复发为由推脱,常年深居简出,一副闲散避世、无心朝堂纷争的模样。
彼时他尚且年幼,身处东宫,只当二舅是常年征战沙场、积劳成疾,是真心养病避祸。
可今日一见,全然不是如此。
暖阁之中的王寻,身姿挺拔端正,面色红润沉稳,眉眼锐利依旧,周身气度昂扬,哪里有半分久病体虚、萎靡颓唐的病态?
分明是精神矍铄、气度凛然,较之常年征战的猛将,更添几分从容城府。
更让白衍心底生疑、暗自不满的是,后宫乃是帝后居所,规矩森严,外臣无诏不得擅入,即便是帝王至亲、外戚勋贵,若无传召,私自踏入后宫便是逾矩犯禁,是无视君规、轻慢皇权之举。
先帝在位时,王寻恪守本分、闭门养病,从无半分僭越之举。
可先帝驾崩不过数月,他刚刚登基亲政,这位素来称病避世的二舅,便已然能够自由出入长恒宫,与太后私相闲谈,无诏入宫、不受规制。
一瞬之间,白衍心中思绪百转,几分警惕,几分不悦,还有一丝被蒙蔽的沉郁。
他瞬间便看透了真相。
所谓经年旧疾、闭门养病,从头到尾,不过是王寻蛰伏避祸的借口。
先帝在世,裴家权势滔天,牢牢掌控中枢朝政,彼时局势未定,贸然入局只会成为裴家打压的棋子。
故而王寻佯装病重,隐于府邸,不问朝事,静待时局变幻。
如今新帝登基,朝局动荡,裴家权压君上,皇权受制,正是王氏入局、制衡朝局的最佳时机,他便立刻褪去病容,悄然活跃起来,甚至敢私入后宫,与太后暗中议事。
这份隐忍蛰伏、伺机而动的心思,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可纵使心中洞若观火,纵使不满王寻欺瞒朝野、无视宫规、私自越矩,白衍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心中无比清楚,此刻的自己,孤立无援,满朝文武半数依附裴氏,可用之人寥寥无几。
他眼下最需要的,便是王氏的兵权与势力,需要王家入局为他制衡裴家。
王寻是王氏核心子弟,是北疆军中元老,军中威望深厚,是他拉拢外戚、重塑朝局的关键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