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独自登上残破的城墙,寻了一处还算平整的垛口坐下。城墙上的风比城里大得多,吹得她衣袂飘飘,发丝飞扬。她仰头望去,这里的夜空,广阔、原始、毫无遮拦。没有京城那种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局促,而是一整片浩瀚的星河铺陈开来,繁星密密麻麻,仿佛伸手便可撷取。
经历了一番生死跌宕,此刻坐在这寂静星空下,回望从前小心翼翼为奴的日子,日夜恐惧被别人控制命运的时光,竟恍惚得如同前尘旧梦,甚至透出几分可笑来。与直面北狄弯刀、血战守城的惊心动魄相比,内宅那些倾轧算计、那些你争我夺的蝇头小利,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一粒尘埃落入大海,连个涟漪都激不起。
正出神间,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带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坐得这样靠外,当心掉下去。”
皓月回头,对上贺正麒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那眼眸里,映着漫天的星辉,也映着她的倒影。她莞尔一笑,依言往里挪了挪,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寂静的城头,与漫天星光为伴。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那些礼教、那些规矩、那些“男女有别”的条条框框,在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她经历过生死,见过血,砍过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轻巧地跳下垛口,几步走到贺正麒面前,伸出双臂,主动环住了他的腰。他已卸下战甲,换上寻常衣物,那布料柔软而温暖。皓月的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胸口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贺正麒显然没料到她如此大胆。他的身体微微一僵,像是被定住了,随即,他反手将她紧紧搂住,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的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软,那温软与战场上冰冷的刀枪截然不同,却比任何胜利都更让他心安。
静默良久。
贺正麒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问道:“等回到京城……我若向陛下恳请赐婚,你……可愿意?”
皓月脸颊在他肩上蹭了蹭,那动作带着几分撒娇。她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你若去求赐婚,那岂不是坐实了当初的谣言?说我们早有……首尾。”说到最后两个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细不可闻。
贺正麒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故意:“她们造谣我们早有首尾,那我们……算有吗?”
月色下,皓月的腮边染上绯红,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一朵在夜色中悄悄绽放的红梅。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风:“我们是有贼心……没贼胆。”
“哦?”贺正麒挑眉,故意凑近了些,仔细端详她羞窘的模样。他眼中满是笑意,神色尽是温柔和喜爱:“你竟还有这个贼心?”
皓月被他看得越发不好意思,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她用力推开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嘴硬道:“没有!”
贺正麒朗声笑起来,他不容她逃避,伸手将她身子扳回来。他收起玩笑之色,目光灼灼,极其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皓月,我是认真的。”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宣誓,“等我回京,便去向陛下请旨。你……愿意嫁给我吗?”
皓月心跳如擂鼓,那声音在耳边轰鸣,几乎盖过了世间一切声响。她被他的郑重其事包裹着,像是被一层温暖的茧裹住,安全感从心底升起,驱散了所有的不安与恐惧。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点头的弧度很小,却承载了千言万语。
刚一点头,又觉羞涩难当。她转身欲逃,仿佛只要逃离他的视线,那脸上的热度就能降下来。
贺正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将她拉了回来。他的语气变得沉凝:“既你点了头,有些事,我便必须提前告知你。是关于……我家里的事。”
皓月停下挣扎,抬眼看他:“我知道一些。在许家时,隐约听人说起过,说你母亲原是许家二夫人的陪嫁丫鬟……”
“外人知道的,不过皮毛。”贺正麒打断她,一提到家里,他神色渐渐黯淡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深藏的阴霾,“我要说的,不是这些出身。贺家如今只剩祖母与母亲两位长辈。她们……”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与无奈,“说实话,提起她们,我有些犹豫该不该将你拉入这个漩涡。”
皓月好奇地问道:“她们这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