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双赛签到时,爱丽拜托柳帮忙登记信息。缺席本身就是一种强调,她因为真田的缺席感到不舒服。
搭档的低气压,柳感受的一清二楚,无奈地想真田君对她的影响真大。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看到她抬起双手,啪地打在两侧脸颊上。
再放下手时,爱丽已借由短暂疼痛恢复了平静,她微微笑起来,表情变得认真,大脑清空。从现在起,任何人事物都不能夺去她的注意力,不能引起她情绪上的起伏,这是她在棋盘之上最宝贵的东西。
“开局下得快一些,用时要留到关键的中后盘用。”她已经对其他人叮嘱上了,最后看着柳说。
柳很无奈:她走神分心的迷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眨眼就调整好了,这让他想说出口的安慰也没必要了。
比赛会场放在大型展览馆一层,容纳128台比赛同时进行。一时间全场无人说话,落子声和按棋钟的啪嗒声交替出现。
两人专心应对着一轮轮对手,其中有个母女俩搭档让爱丽多看了一眼,似乎是想起了彩子:那小姑娘比自己的年龄还小呢。
决出胜负后,小孩气得直流泪,心气极高,当母亲的只好朝他们弯腰道歉:“不好意思……你们是国中生吗?”
“是的,我们是神奈川县立海大附中的。”她回道。
“真厉害。”对方表示惊叹。
简单交谈后,爱丽两人告辞去登记战绩、准备下一场,没听到身后小孩对母亲发狠说“明年我要考立海大附中”,而母亲没当回事,笑着安慰:“好好,我们先回家吧?”
虽说混双的强度比单人赛要小,但连着下一天还是极其疲倦。柳当晚并未睡好,认为下围棋不比打球轻松,但第二天,他看到爱丽坐到棋盘前的状态,真是欣赏极了。静坐演算、波澜不惊却强烈渴望着胜利,那种强大的气场,他是最直接的感受者。
他们接下来的对手是两名成年男女,实力相当不俗。第55手,轮到柳下时,他面临着战略的抉择。
不再像以前那样全由爱丽拿主意,因为她已经懂得在何时‘放权’,留存精力。
在此处扳,杀伤力最大。但我四子自身有断点,继续强攻的把握只有三成,柳快速地思考。虎一个缓攻?这是积蓄力量的一手,但很怕后面被二字头扳,如此只能委屈地飞一个防守……强扳之后再虎出头,必须确保占据这块的要点……对方在这里打吃不成立,选择长一个的可能性有77%,这样我再粘上,一边攻击一边围空,也能满意。
断点无妨,虎出头在先,不是很怕,对方两块棋都没得到安定。
这确实是一步好棋,应对难度很大。对手脸色不太好看,却在高压下有如神授般,下出了最为关键的一步。
在某种程度上,围棋和网球是一样的。即使是业余选手、普通人,也有下出‘神之一手’、打出‘神仙球’的偶然闪光。对方水平本来就不俗,这一步更是精彩绝伦、构思精妙,像获得缪斯垂青的画手,无限逼近了人类才智的上限。
爱丽咬紧嘴唇,心中一沉。她知道柳此刻的情绪和自己是一样的,也同样能预见到对方接下来的几步。他的应对很出色,只是对手刚刚的发挥超越了他们而已。
她执起白棋,尖一个补断。这既是一个信号,用来提醒柳接下来的防守方向,又是一种安抚。此时,她成为兜底的那个人。
攻守态势的逆转,让压力一下子来到他们这边,但爱丽不动声色,保持着冷静,重新思考:黑棋这连串的几步抢到要点,由守转攻,虽然有所收获,但在下面付出了很大代价,战况依然胶着。某处、某环节的得失不代表最终的成败,她必须快速接受,然后考虑如何继续,如何引领搭档通往成功。
这局棋,柳莲二过了许多年都没有忘记,甚至还能重现当时的棋谱。在严峻的形势下,他们反倒变得心领神会、心意相通。两只手执着相同颜色的棋子,他觉得平静、坚实,感受到她对他的支撑。
直到最后再无悬念,对面互看一眼后认输,爱丽笑着鞠躬行礼,然后转身,伸开手臂狠狠抱了他一下。
满意!在后面又一处关键点上,他们互相理解了意图,达成了深刻的默契,慢慢调整战略应对,于是将局面重新逆转了回来。
“最喜欢和你搭档了!”她笑道。
他下意识回抱她,软而温暖,布料窸窣,隐约的香气盈怀。她的头挨在自己的肩膀上,一触即分。
两人距离如此接近,第一次近到这种地步。但柳却看清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共同经历险境后油然生出的战友情谊,眼神纯粹、干净到极点。她对他的看法,似乎不再是‘对自己有好感的男生’,而是‘曾与之战斗至最后一刻的伙伴’。
真不知道是好是坏啊?他无奈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