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流觞,众人错落而坐,溪水叮咚,酒盏随波。王淙之身为东道,端坐在主位上,手执麈尾,一袭素衣衬得她如远山积雪。
玻莉塔的出现,像是一滴红墨坠进了清水里。在座的贵族虽说怀里也常搂着些男宠女宠,可像玻莉塔这样发如烈火、眼若碧玉的胡人女子,实在太打眼,妖冶得惊心动魄。
若非这青山院是王淙之的地界,那些原本贪婪的目光怕是早就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玻莉塔被那些视线刺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挪到王淙之身侧。王淙之侧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坐下。
玻莉塔面前摆满了她最爱的瓜果点心。她自知插不进那些名士雅集的清谈,那些话要么虚浮得像天上的云,要么深奥得像古井的水,她索性低头,专心对付眼前的糕点,权当自己是个只负责吃喝的木桩子。
席间原本还在谈诗论画,可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竟扯到了朝堂诡谲上。
气氛陡然一变,原本轻松的语调变得慷慨激昂,甚至带着几分刀光剑影。不少人面露难色,有的甚至借故匆匆离席。
瘐斐坐在一侧,那张俊脸上不知何时挂上了阴邪的笑,眼中满是不甘。他盯着王淙之,借着几分酒意,言辞间竟带了些羞辱。
“如今朝局动荡,王家那些子弟又没一个省心的。王大人能坐稳今日的位子,那是京中各大家族退让的结果,才容你一个女子登堂入室。”瘐斐嗤笑一声,身子前倾,步步紧逼,“可你倒好,半点不念及母族瘐家的脸面,竟对瘐家处处针锋相对。如今连和你血脉相连的亲弟弟都不肯放过,这又是何道理?”
玻莉塔埋头吃着,耳朵却立得尖。
她听了一会儿,总算咂摸出味儿来,原来这瘐斐和王淙之竟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只是王淙之随了母姓。
面对瘐斐的挑衅,王淙之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在那儿狂吠的不是个世家公子,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她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的杯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瘐家人这些年做过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还让我想着瘐家的情分?至于你,瘐斐,你口口声声让我把你当弟弟,可你何时把我当过长姐?”
王淙之忽然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况且,我们也并非一母同胞。你母亲当初不过是个趁着府中夫人卧病、勾引主子爬床的贱婢。你这出身,也配在这儿跟我谈血缘?”
此言一出,原本还未散尽的宾客们皆是冷汗直流,一个个恨不得自戳双耳,气都不敢大声喘。
瘐斐万没料到王淙之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这块陈年的烂疮,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颤,猛地拍案而起。
瘐斐纵使气得七窍生烟,可骨子里的那点窝囊还是按住了他的手。
他见识过王淙之杀伐果断的手段,真要在这儿撕破脸,怕是下一刻自己就得横尸当场。
他只能咬牙切齿地反复念叨:“你……你竟敢如此大胆……”
王淙之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案上的一把长剑。
那是开席初,一位王家子弟献上的西域宝剑,剑鞘镶满红宝,剑刃出鞘半分,便有冷冽的银光斜映在她的眼底,杀气与贵气交织,相得益彰。
“过来。”王淙之冷冷开口。
瘐斐心头一颤,两条腿像钉在了地上,只是拼命摇头。他今日原本带了一肚子刻薄话,想给王淙之一个下马威,甚至想联合各家弹劾她,没成想,自己在她面前连三个回合都走不过。
“你方才不是口口声声唤我长姐吗?”王淙之缓缓站起身,提剑朝他走去,素白的衣摆掠过草叶,惊起一地寒意,“怎么,长姐的话都不听了?”
见瘐斐畏缩不前,王淙之身形骤然一动。众人只觉眼前残影一闪,随即便是“砰”的一声闷响!
那把寒光凛冽的长剑竟直接贯穿了瘐斐面前的红木案几,剑尖擦着他的大腿根部,死死钉入土中。
案几被这股蛮力震得木屑翻飞,整把剑就稳稳地插在瘐斐的两腿之间。
瘐斐惊得三魂七魄都飞了大半,这剑要是再偏半分,他这下半辈子就算交代了。他僵在原地,冷汗如雨下,紧接着,一股腥臊的气味在席间弥漫开来。
这位仪态翩翩的大公子,竟被当众吓溺了。
王淙之放声大笑,笑声清朗却讽刺至极:“哈哈哈!瘐斐,我的好弟弟,你这点胆识,也配在建康城里翻云覆雨?这股子尿骚味儿,可真是糟蹋了这满园的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