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衍的府邸在城西一条颇为清静的巷子里,粉墙黛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蓊郁,平日里鲜有车马喧哗,与主人那清水衙门的官职倒是相称。
自那日被申饬罚俸,又被勒令闭门思过,朱漆大门便终日紧闭,只在角门留了缝隙,供每日采买的下人进出,门庭愈发冷落,连树上的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仿佛也沾染了主人失意闭锁的气息。
周天衍是真的病了。
他本就因窥见“客星犯紫微”凶兆而惊惧不安,又要配合皇帝演戏,回府当夜,他便发起了高热,胡话连连,冷汗浸透了中衣,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帝星”、“赤芒”、“不可说”,吓得老妻和仆役手足无措,连夜请了相熟的郎中。
药灌下去,高热退了,人却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整日恹恹地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狭窄天空出神,眼神空洞,时而惊悸,时而茫然。
周天衍这一生,沉迷星象之术,自认窥得天机,却也因此被困于天机。
那夜观星所见,如同鬼魅,日夜纠缠,他不敢说,却又被皇帝洞察,卷入这滔天漩涡,扮演一个自己都心惊胆战的角色。
就在周天衍心神不宁的第五日,角门被叩响了。
不是日常采买的仆役归来的时辰。
老仆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面容清瘦,约莫三十出头的文士,手里提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药材,自称姓李,名敬文,是太史监的博士,听闻周大人身体不适,特来探视。
周天衍在病榻上听到通报,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李敬文?来得还挺快。
想到皇帝那日的吩咐——闭门期间,你偶然翻阅未被焚毁的前朝星象秘录,发现一则记载,你需将此发现,无意间透露给那位与光禄寺有牵连的博士知道。
这就是皇帝所说的“无意间透露”的时机。
周天衍打起精神,吩咐老仆将人请到偏厅稍候,自己挣扎着起身,由老妻扶着,换了一身见客的干净衣袍,这才慢腾腾地挪到偏厅。
李敬文已在偏厅等候,见周天衍被搀扶出来,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连忙起身拱手,态度极为恭谨:“下官冒昧前来,扰了大人静养,实在惶恐,只是听闻大人身体欠安,心中挂念,又想着大人闭门思过,定然烦闷,特寻了些安神补气的药材,虽不值什么,也是一点心意,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话说得十分漂亮,姿态也放得极低。
周天衍靠在椅子里,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李博士有心了,老夫,唉,此番实在是……”
他适时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一副不想多谈却又忍不住倾诉的模样:“老夫糊涂,竟让太史监出了这等纰漏,陛下申饬,罚俸思过,皆是咎由自取,只是、只是这心里,着实不安啊。”
李敬文眼中闪过精光,脸上却满是同情与关切:“大人言重了,水火无情,岂是人力所能尽防?陛下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大人不必过于自责,好生将养身体,待思过期满,重掌太史监,再为朝廷效力便是。”
周天衍苦笑摇头,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喃喃道:“效力?只怕……唉,李博士有所不知,老夫这几日闭门,翻阅些残存的旧档,偶然看到些……看到些东西,这心里,更是乱得慌了。”
“哦?”李敬文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不知大人看到了什么?下官虽不才,或可为大人分忧一二?”
周天衍似乎被他诚恳的态度打动,又像是憋了太久急需倾诉,压低了声音,带着惊悸后的余颤:“是前朝的一些星象秘录残卷,里面记载了一桩旧事,竟与、竟与近来天象,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停住话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怕隔墙有耳。
李敬文的心猛地跳快了几分,脸上却维持着平静,只是眼神更加专注:“竟有此事?不知是何记载,竟令大人如此不安?”
周天衍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凑近了些,用极低的气音道:“那残卷上说,前朝某代,也曾有赤芒客星犯紫微之异象,当时在位之君因此夜不能寐,朝野震动,流言四起,皆言天命将改……”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却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个因天象不祥而陷入危机的王朝轮廓。
李敬文听得心跳加速,这正是他,或者说他背后之人,想要听到的东西。
强压住激动,李敬文故作沉思状:“竟有此事?那后来呢?那前朝之君,是如何应对的?”
周天衍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道:“残卷破损,记载不全,只隐约提到,那君王似有禳解之举,具体如何,却看不清了,只是老夫观近日天象,那赤芒客星之势似乎比记载中,更显逼人。”
长长叹息一声,周天衍仿佛用尽了力气,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不再言语,只余下满脸的疲惫与忧惧。
李敬文知道今日不能再多问,否则容易引起怀疑。
他起身,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留下药材,便告辞离去。
走出周府那扇紧闭的大门,李敬文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粉墙和郁郁的老槐,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