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的伤,养了足足半个月。
这半个月,谢怀朔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客栈那间不大的屋子里。每日辰时起身,去楼下端了清粥小菜上来,看着萧烬吃完,然后换药。
药是他自己配的,效果不错。
换药的过程通常很安静。萧烬话极少,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便沉默。他总是一声不吭地忍着疼,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咬得发白,也不肯哼一声。只有偶尔处理到特别深的伤口时,才能听到他喉间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谢怀朔也不多话,动作利落,偶尔指着他的伤口点评两句。
除了换药吃饭,大部分时间,萧烬就靠在床上,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有时是晴空,有时是雨幕,他的眼神始终没有什么焦点,像一潭静止的、深不见底的水。谢怀朔偶尔瞥见他蜷起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反复描画着什么图案,画得很慢,很用力,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对抗脑子里那团混沌的迷雾。
谢怀朔不问。他自己有时会拎着酒壶,坐在窗边独酌,看着楼下巷子里人来人往。有时会丢给萧烬一本从书肆淘来的、讲各地风物的杂书,帮萧烬了解近几年的天下事、天下情,也不管他看不看得懂。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仿佛屋里没多一个人。
一种奇异的、沉默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形成。
直到一天清晨,谢怀朔换药时,手指轻轻按了按萧烬肋骨下一处已经收口的伤。
“还疼么?”
萧烬摇头:“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痒是在长肉。”谢怀朔收回手,将用过的布条丢进水盆,“起来走走试试。”
萧烬有些迟疑,但还是撑着床沿,慢慢站了起来。起初有些摇晃,脚下发虚,但站了一会儿,便稳住了。他在屋里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显然已无大碍。
谢怀朔看着他走了几个来回,点点头:“底子不错,倒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他走到床边,从包袱里取出一套半新的靛蓝色粗布衣裳,丢到床上。“换上。带你出去。”
萧烬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抿了抿唇:“外面。。。。。。可能还有人。。。。。。”
“所以要出去。”谢怀朔拎起酒壶,语气平淡,“老窝在一个地方,才是等死。江南待腻了,换个地方。”
“去哪儿?”
“蜀中。”
萧烬一愣:“蜀中?”
“嗯。”谢怀朔推开窗,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听说青城山景色不错,还有个好玩的‘寻剑大会’。带你去见见世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临时起意去游山玩水。但萧烬看着他的侧影,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换上了那身衣裳。衣服很合身,像是比着他的尺寸改过的,上面还有熟悉的师父的味道,混合着刚晒过的阳光味,闻起来舒心又温和。布料粗糙,但干净挺括。穿上身,终于不再像之前那套旧衣一样空空荡荡。
谢怀朔等他换好,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说什么,只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们,尤其是看到萧烬已经能走能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低下头去,假装拨弄算盘。
谢怀朔丢下一锭银子在柜台上,足够房钱和这些日子的饭食药资,还有余。
“掌柜的,谢了。”
掌柜的抬起眼皮,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并肩的师徒两人,干巴巴地说了句:“客官慢走。”
走出客栈,晨光正好。巷子里的早点铺子热气腾腾,卖菜的农妇吆喝着,挑水的汉子扁担吱呀作响。这是萧烬清醒后,第一次真正走在阳光下,走在人群里。
他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靠近的身影都让他肌肉微微收紧。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紧紧跟在谢怀朔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让自己露出太多异样。
谢怀朔步履悠闲,仿佛真是出来闲逛。他在早点摊前停下,买了两份刚出锅的葱油饼,递给萧烬一份:“趁热吃。”
饼很香,外皮酥脆,里面软和,夹着翠绿的葱花。萧烬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温热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
谢怀朔一边吃,一边看似随意地观察着街面。他的目光掠过几个蹲在街角晒太阳的闲汉,掠过对面茶馆二楼半开的窗户,掠过远处桥头一个卖糖人的老翁。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但他知道,平静只是水面。追杀不会停止,那些想要萧烬性命、或想要他身上秘密的人,迟早会循迹而来。江南水网密布,消息灵通,不是久留之地。蜀中山高路险,千机阁所在更是隐秘,是个暂时避风头的好去处。更重要的是。。。。。。。
他看了一眼身边默默吃饼的少年。那双眼睛里,除了警惕和茫然,深处还藏着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野兽般的生存本能和一丝对过去的恐惧与抗拒。
蜀中,至少能给他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去面对那些迟早要面对的东西。
两人穿过热闹的街市,出了城门,雇了一辆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收了钱,也不多问,只说了句“坐稳”,便扬鞭启程。
马车颠簸着驶上通往西边的官道。车厢狭窄,两人对坐,膝头几乎相碰。萧烬起初坐得笔直,但随着马车规律的摇晃和连日来精神紧绷后的放松,困意渐渐袭来。他努力想保持清醒,眼皮却越来越沉,脑袋不知不觉歪向一边,靠着车厢壁,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