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将门子弟,从小听着父辈的功业和骂名长大。”阿福难得说了句正经话,“他爹、他祖父,都在‘见死不救’这四个字底下压着。周师兄来阁里好几年,从来不跟咱们深交,今儿也不知怎么了,偏来招惹萧师弟。”
另一个弟子小声说:“该不会见萧师弟姓萧,心里犯忌讳吧?”
“犯什么忌讳?萧家是叛国,又不是什么光彩的姓。”有人嘀咕。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年长的弟子小心地瞅着萧烬的脸色,挥手赶人,“该干嘛干嘛去,把阁主的话当耳边风吗?”
众人这才散开,各自回到机括前。
沈清辞看着萧烬,有些担忧:“萧师弟,你别往心里去。那些都是陈年旧事,跟咱们没关系。”
萧烬看着手中冰凉的连环锁模型,低声道:“没事。”
他抬起头,眼底的空茫一闪而过,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他将连环锁放回架上,重新拿起一个模型。
但在低头的那一刻,他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楼外的石径。
谢怀朔和周琬消失的方向,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偶尔飞过的鸢鸟投下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叛国。
见死不救。
背负骂名的,和被骂名压着的。
而他站在中间,什么都想不起来。
而在回守拙斋的路上,沈见深与谢怀朔并肩而行。
“那孩子,心性比我想的还要稳。”沈见深道,“周琬那般挑衅,他竟能沉得住气,回话也有分寸,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死过几次的人,自然比养尊处优的少爷看得开。”谢怀朔把玩着酒壶,语气平淡,“不过,周家那小子,怎么回事?周家世代为将,官做得不小,手也伸得够长,都伸进千机阁教儿子摆谱了?”
沈见深叹了口气,将这些年周家和千机阁的交易细细说了,最后又感叹一句:“。。。。。。周琬这孩子,这些年也颇为不易。”
“当然不易。”谢怀朔听完沈见深一言,心下了然,随即嗤笑一声,“朝廷没办法给西陲守军钱,也没办法给千机阁人,现如今你们自己牵扯上了,六部倒也乐得清闲,只是心中仍有诸多怀疑排解不开,周家便只好让孩子到你们这‘公正廉明、百年学堂’内当个质子。”
“你倒是看的清楚,但是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卖弄。”沈见深颇为无奈地看着谢怀朔,然而对方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他又叹了口气,接着说,“话虽如此,但周琬行事确实不妥,正好趁今日敲打敲打他。”
“敲打归敲打,”谢怀朔停下脚步,看向沈见深,目光锐利,“云山,我把人放你这儿,是图个清净安全。要是你这阁里也不清净。。。。。。”
“放心。”沈见深打断他,神色郑重,“今日之后,我会约束阁中弟子。周琬那边,也会让他明白分寸。千机阁是钻研技艺之地,不是攀附权贵、党同伐异之所。这一点,百年未变。”
谢怀朔看了他半晌,才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不过,”沈见深跟上,沉吟道,“周琬虽然骄纵,但他有句话没说错。萧烬这孩子,身上的煞气和秘密,恐怕是藏不住的。千机阁能护他一时,难护他一世。你打算怎么办?”
谢怀朔望着远处山间聚散的云雾,沉默良久。
“先让他学。学剑,学机关,学怎么用脑子,而不是只凭一股狠劲。”他缓缓道,“等他能站稳了,有些事,有些路,得他自己去走,自己去选。我能做的,就是在他走出去之前,给他把底子打扎实点。”
沈见深默然。他知道,谢怀朔这是已经下了决心,要把这个捡来的麻烦,真的当成徒弟来教了。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瀑布的轰鸣和竹叶的沙响。
千机阁的平静之下,新的波澜,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