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客栈后院便传来整齐的洗漱和收拾行装的声响。千机阁弟子训练有素,沉默迅速。唐教习板着脸检查每个人的装备,尤其是沈清辞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囊,被她护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最后只被允许留下几样“必要的”小机关。
谢怀朔依旧是最晚出现的那一个,拎着酒壶,睡眼惺忪。他只瞥了萧烬一眼,见他精神尚可,便不再多说。
一行人草草用过早饭,迎着东方天际初露的鱼肚白,离开小镇,徒步向青城山进发。车马只能行到山脚,剩下的路,要靠双脚。
越靠近青城山,人潮越密。各色江湖客摩肩接踵,呼朋引伴,喧哗声在山谷间回荡。有人为抄近道在陡峭山壁上攀爬,身法矫健。有人骑着驯服的川马或毛驴,嘚嘚而行。更多的则是步行,背负刀剑,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兴奋与期待。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尘土味、草叶清香,还有蜀地特有的麻辣食物气味——山道旁已有不少临时支起的摊贩,售卖茶水、干粮、简易的兵器配件,甚至还有卖“青城山寻剑大会英雄谱”的小贩,声嘶力竭地吆喝。
萧烬走在千机阁弟子中间,目光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看到三五成群、服饰统一的门派弟子,彼此间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看到独行客警惕地避开人群,手不离兵器。也看到一些锦衣华服、仆从环绕的世家子弟,谈笑风生,视周遭的拥挤与杂乱如无物。
沈清辞起初还很兴奋,东张西望,不时指着某个奇装异服的人或摊位上古怪的玩意儿低声惊叹。但走了一个多时辰陡峭的山路后,她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好奇的目光依旧亮晶晶的。
周琬则始终保持着一种刻意的倨傲,对周遭的嘈杂和“粗鄙”的江湖客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只偶尔与身旁同伴低声点评几句某人的兵器或步法,语气挑剔。
谢怀朔走在队伍最前,步伐看似散漫,却总能在拥挤的人流中找到缝隙,带着众人顺畅前行。他很少回头,但萧烬能感觉到,师父的后背仿佛长了眼睛,总在自己需要跟上或避开什么的时候,恰到好处地调整一下方向或速度。
日头渐高,山道愈发崎岖。青灰色的石阶蜿蜒向上,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垂挂,猿啼鸟鸣之声不绝于耳。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给行走增添了难度,不时有人脚下滑倒,引来一阵哄笑或惊呼。
千机阁弟子常年在山中活动,走这种路倒不十分吃力。萧烬更是如履平地,过去的训练让他对身体的平衡和控制远超常人。他甚至有余力分心观察地形——哪里适合伏击,哪里易于撤退,哪里视线受阻。这几乎成了本能。
正午时分,众人终于抵达青城派的山门所在。
那是一座气势恢弘的石牌坊,上书“青城福地”四个古朴苍劲的大字。牌坊下,数十名身着青色道袍、精神抖擞的青城派弟子分立两侧,维持秩序,查验请柬或通报门派。虽是人来人往,嘈杂鼎沸,却也有条不紊。
唐教习上前,与一位负责接待的中年道士交谈几句,递上千机阁的拜帖。那道士显然认得唐教习,态度恭敬,验看拜帖后,立刻唤来一名年轻道士引路。
“千机阁的诸位,请随我来。掌门早已吩咐,为贵客安排了清静的客院。”引路的道士笑容可掬,言语得体。
穿过牌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极其开阔、由山石稍加平整而成的巨大平台映入眼帘,这便是“试剑坪”。
平台背倚峭壁,面临深谷,云海在脚下翻涌。此刻坪上已是人山人海,怕不有上千之众。各色帐篷、席棚星罗棋布,划分出不同的区域。中央一座丈许高的木台已然搭好,披红挂彩,显然便是比武擂台。擂台一侧设有数张桌椅,几位气度不凡、显然是各派前辈的人物已安坐其上。
更引人注目的是,坪上随处可见临时搭建的擂台,已有不少性急的年轻武者跳上去切磋比试,引得阵阵喝彩。兵器交击声、呼喝声、议论声、叫卖声。。。。。。混合成一片喧嚣的海洋,扑面而来。
沈清辞忍不住“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周琬也收起了些许倨傲,目光复杂地扫视着这热闹而陌生的江湖场面。其他千机阁弟子也大多面露新奇之色。
萧烬心中震动更甚。这比山下小镇何止热闹十倍!如此多人聚集,如此多的刀剑锋芒,如此不加掩饰的争胜之心。。。。。。这就是师父说的舞台吗?
引路道士并未在试剑坪停留,而是带着他们穿过人群,沿着平台边缘一条稍显僻静的石径,向山壁一侧走去。石径蜿蜒,经过几处飞瀑流泉和古朴的道观,最终来到一片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独立院落群前。
“此处‘松涛别院’较为清静,专为款待如千机阁这般的贵客。”道士指向其中一座挂着“松涛别院”木牌的小院,“诸位可在此安顿。每日晨昏,自有弟子送来饭食。大会期间,可凭此腰牌自由出入试剑坪及山下部分区域。”说着,递给唐教习数枚雕刻着松纹的青玉腰牌。
院子不大,但足够容纳他们十余人。正房三间,两侧厢房数间,院中古松如盖,石桌石凳,颇为雅致。比起外面试剑坪的喧嚣,这里确实算得上清静。
安顿下来后,唐教习召集众人简短交代:“今日暂且休息,熟悉环境。可去试剑坪观看,但务必集体行动,不得惹事。明日大会正式开幕,各派前辈讲话,抽签决定比武次序。都警醒些。”
众人应下。沈清辞立刻拉着萧烬,想去看试剑坪上的热闹。周琬冷哼一声,带着两个跟班径自出了院门,显然不愿与他们同行。
萧烬看向谢怀朔。谢怀朔正靠在一株老松上喝酒,闻言摆摆手:“想去就去,跟着唐教习,别乱跑。”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回来告诉我。”
“是,师父。”
萧烬与沈清辞,还有另外两名年纪相仿、性格也较为活泼的千机阁弟子,跟着唐教习,再次回到了人声鼎沸的试剑坪。
坪上比方才更加热闹。除了自发比试的擂台,一些较大的门派甚至划出了自己的展示区域,或是表演本门绝技,或是展示特制兵器,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叫卖声也更响亮了,贩卖的东西从刀剑护具到跌打伤药,从江湖秘籍到特色小吃,五花八门。
唐教习带着他们,并不往人堆里扎,而是沿着平台边缘缓缓走动,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偶尔低声对身边弟子解说几句:
“看那边,灰衣持剑的,是沧澜剑派弟子,剑法走轻灵迅捷一路,注意他们的步法和起手式。”
“那几个使奇门兵刃、服饰斑斓的,多半来自南疆,手段诡谲,莫要轻易靠近。”
“武当和少林的人来了,在那边凉棚下,气息沉凝,是真正有底蕴的。”
“金钱帮的人。。。。。。哼,钻营取巧,与世家王氏多有关联,但也莫要小觑他们的暗器和消息灵通。”
萧烬凝神细听,默默观察。他看到沧澜剑派弟子演练剑法,果然迅疾如风,剑光缭乱。看到南疆来客摆弄毒虫蛊物,引得周围人又好奇又畏惧地退开一圈。看到武当少林弟子大多静坐调息,气度沉稳,与周遭的浮躁格格不入。也看到几个衣着光鲜、摇着折扇的年轻人,被一群人簇拥着,谈笑间目光却不时扫向那些有名的年轻高手,带着评估和算计。
这就是江湖的众生相。有名门正派的矜持,有旁门左道的诡秘,有真正高手的沉淀,也有纨绔子弟的浮华。
每个人似乎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汇聚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