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一月有余,谢怀朔师徒终于到了北境。
北地已经下起了初雪。
说是雪,其实落下来就化成了水,混着泥泞的官道,马蹄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谢怀朔骑马走在前头,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滴落,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萧烬跟在他身后,目光从师父的背影上移开,扫过路边的枯树和荒地。北地的树和南边不一样,枝干虬结,张牙舞爪地戳着灰蒙蒙的天,看着就冷。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雨渐渐小了。灰白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日光,落在湿漉漉的官道上,把泥泞的路面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萧烬正盯着那道光发呆,余光忽然瞥见路边有什么东西。
他勒住马。
是一间破屋。屋顶塌了半边,茅草稀稀拉拉地垂下来,像一头死去的野兽耷拉着的皮毛。屋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地望着官道。她身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空空的,碗沿上趴着一只蚂蚁,慢吞吞地爬。
萧烬看了她一会儿,翻身下马。
靴子踩进泥水里,冰凉的泥浆灌进鞋里,他皱了下眉,没管,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您在这儿做什么?”
老妇人慢慢转过头。她的脸像一张揉皱的纸,皱纹深得能夹住光线。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萧烬仔细听了听,只隐约辨出几个字,连不成句子。
他没再问。
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放进那只碗里。想了想,又把早上省下的半个馒头也放了进去。馒头已经被油纸包得有些发硬了,但他还是掰开了,一块一块地码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
老妇人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又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要灭,但确实在亮着。
她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把那块饼捧起来。手抖得厉害,饼在掌心里晃了几下,差点掉下去。她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捧住,送到嘴边,慢慢地咬了一口。
萧烬蹲着没动。
他看着她嚼,看着她的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动,看着她的喉咙咽下去。等她咬完第一口,他才站起身。
转身的时候,他发现谢怀朔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马,正靠在马背上看着他。一只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斗笠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萧烬走过去,翻身上马。
谢怀朔没动,还是靠在马背上。
“走了。”萧烬说。
谢怀朔这才慢吞吞地翻身上马,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午睡刚醒。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出很远,萧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妇人还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块饼,眼睛却还是望着官道尽头。蚂蚁从碗里爬出来,沿着她的手指往上爬,她也没赶。
“估计是在等人。”谢怀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懒洋洋的,像随口说的。
萧烬没问等谁。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师父怎么知道?”
“北境几年战乱不断。”谢怀朔头也没回,“有多少回不了家的人,就有多少等人归家的人。”
萧烬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但那个方向没错——官道尽头,北边。
他忽然想起泗州城外那些窝棚里的人。他们坐在窝棚门口的时候,眼睛是不是也朝着这个方向?
他没问。
官道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比村子大不了多少。一条土路穿镇而过,两边稀稀拉拉地开着几间铺子,门板都关着,只有一块块歪斜的招牌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张记杂货”“李记豆腐”“王家客栈”——字迹都褪色了,模模糊糊的,像被人用抹布擦过。
街上没有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泥地里翻找着什么,看见他们,抬起头,夹着尾巴跑开了,跑到巷子口又停下来,回头张望。
萧烬下了马,走到最近的一间屋子前。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只剩半边,被雨水泡得看不清字。
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