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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子(第1页)

官道越来越荒,两边的村子越来越破。有的整个村子都空了,土墙塌了半边,房梁倒在地上,木头已经朽了,长满了青苔和野草。田里荒着,草比人高,风一吹,能看见野兔从草丛里窜过去。道旁偶尔能看见白骨,有的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有的还穿着没烂完的衣服,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萧烬一路没说话,攥着缰绳的手紧到泛白,他抬头看向前方的谢怀朔,那人同样没讲话,也没回头,只留给他一个沉默而坚定的背影。

中午经过一片废墟,萧烬勒住马。废墟中央有棵被烧焦的老槐树,树干焦黑,树皮全没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像一只干枯的手。树干上钉着块木板,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刀痕很深,但已经让风雨啃得模糊了。他下了马,把松动的木板重新钉紧,用石头把字描清楚。

谢怀朔骑在马上低头看他,手里拎着酒壶,也没催。等萧烬弄完了,才说:“走了。”

“嗯。”萧烬翻身上马,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废墟里还能看出房子的地基,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能想到以前这是个不小的村子。

傍晚经过一个集市。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几十个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些破破烂烂的东西——几只缺了口的碗,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几把锄头,锄刃都磨没了。没人吆喝,也没人还价,就那么蹲着,眼神空洞。最后头蹲着个七八岁的孩子,面前一只破碗,碗里空空的,旁边蹲着个老人,瘦得颧骨老高,嘴唇干裂了,起了白皮。老人看见萧烬看过来,沙着嗓子说:“等他爹。打仗去了,走的时候说打完仗就回来。等了一年多了。”

萧烬下了马,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过去。孩子没接,抬起头看他,眼睛又大又空,眼窝深陷,脸上灰扑扑的,分不清是泥还是别的什么。萧烬把饼塞进他手里,孩子低头看了看,攥住了,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谢怀朔靠在马上,看着他走回来:“心软。”

萧烬没接话。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还蹲在那里,攥着饼,眼睛望着官道尽头。风吹得他衣服往身上贴,能看到一根一根的肋骨,后背脊柱的轮廓也凸出来,一节一节的。官道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师父,他爹不会回来了吧?”

谢怀朔没回答,靴子磕了下马肚子,走了。

夜里在一个驿站歇脚。一间破屋,土墙裂缝能伸进去手掌,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能看见外面的天,星星冷冷地闪着。一个老头守着,佝偻着腰,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像蚯蚓趴在皮下面。老头给他们烧了热水,煮了一锅稀粥,米少水多,清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煮得发黄了。萧烬蹲在灶边添柴,火苗舔着锅底,热气往脸上扑,烤得脸皮发紧。

“老人家,您在这儿多久了?”

老头想了想,伸出四个指头,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四十来年。”

萧烬愣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老头脸上,明明暗暗的,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老头往灶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啪响,溅出来几颗,落在泥地上,暗了一下就灭了。“这世道,能帮一把是一把。”

萧烬看了眼墙边那张旧木桌,桌上放着只陶壶,壶嘴被烟熏得漆黑,壶身好几道裂纹,用铁丝箍着,铁丝已经生了锈。壶嘴冒着热气,在夜风里散开,一股粗茶的苦香。老头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茶汤浑黄,底下沉着碎末子。

夜里萧烬躺在火堆边,翻了个身,没睡着。火堆快灭了,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颗火星。谢怀朔靠在对面墙上,闭着眼,酒壶搁在腿边,手搭在壶上,手指微微蜷着。

“师父。”

“嗯。”

“苍狼岭还有多远?”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炭火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快了。”

第二天继续赶路。官道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山。先是土坡,长满了灌木和荆棘,后来是石崖,石头是青灰色的,棱角锋利,再后来山越来越高,一座挨着一座,把天挤成一条窄缝,走在里面像走在一条裂缝里。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股土腥味和枯草的气息,吹得路边的茅草沙沙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谢怀朔忽然勒住马。萧烬跟着停下,手按上剑柄,拇指顶住剑格,把剑在鞘里顶出来一小截。

前面官道上走着三个人。灰扑扑短褐,背着包袱,旁边牵着马,走得很快。步子太大,肩膀太紧,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落脚的位置几乎在一条直线上。包袱看着鼓,但看起来里面装的不是重物,是轻东西,塞了衣服之类的。

谢怀朔策马慢慢走上去,嘴里哼起了江南小调,软绵绵的调子在这北地荒路上显得突兀,像一碗甜酒酿摆在粗瓷大碗旁边。那三人回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就转回去了。正常人会多看两眼,打量一下是什么人,骑的什么马,带没带兵器。他们没有,扫一眼就转回去了,像是怕被人记住脸。

谢怀朔不哼了:“几位大哥,赶路呢?”

中间那人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赶路。”声音很粗,带着北边口音。

“往哪儿去?”

“云州。”

“巧了,我们也往云州去。一起走?”

“不用。我们走得慢。”那人说着,脚步加快了些。

谢怀朔策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头都没转。走出半里地,他才开口:“看到了?”

萧烬点头:“他们手上没茧。行商搬货,手上该有茧,指根和虎口都会有。那三个人的手很干净,指节细长,像拿笔的,不像搬货的。还有,去云州还要走两天,包袱里没水囊,也没带干粮。不带水囊走北边的路,不合常理。”

谢怀朔嘴角弯了一下:“还有呢?”

“他们看我们那一眼,不是看人,是看马。先看马腿,再看马头,在看马的品种和蹄铁。”

谢怀朔点了点头:“他们的马是军马。北境边军的马,蹄铁是军制的,比民用的窄一分,钉法也不一样,民用的钉在蹄子正中间,军用的偏外一丁点,跑起来更稳。”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那三个人已经拐进了岔路,只能看见灰扑扑的背影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跟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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