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一下午。那三个人不走大路,专挑小路,拐进山坳、穿过林子,七拐八绕的,有时候明明大路就在前面不远,他们偏要绕一个圈子。谢怀朔始终隔着半里地,不紧不慢,偶尔勒住马听一听前面的动静。
“他们在绕哨卡,”谢怀朔说,声音压低了,“前面有个边军哨卡,官道要过卡检查。他们不想被查。”
又走了半个时辰,那三个人在一个偏僻山坳里停下来。四面都是林子,桦树和橡树混在一起,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只有一条小路进去,路口的灌木有被拨开的痕迹,断茬还是新鲜的。萧烬和谢怀朔把马拴在林外,踩着落叶摸过去,每一步都小心着,尽量不发出声音。隔着几十丈远,看见三人蹲在一棵大树底下,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嘴皮子在动。其中一个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眼,目光从他们藏身的方向划过去,萧烬赶紧伏低,脸几乎贴到地上,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响,枯叶的霉味钻进鼻子里。
过了一会儿,那三人站起来往林子深处走了。谢怀朔没动,蹲在灌木丛后面,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不抓?”萧烬压低声音,嘴里沾了枯叶的碎屑,呸了一口。
“抓了能问出什么?跑腿的,知道的不会多。”谢怀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枯叶,眼睛还盯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记下这个地方,到云州告诉边军。”
萧烬跟上去,走了几步:“师父,他们会不会是冲着苍狼岭去的?”
谢怀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骑上马走了,马蹄踩在落叶上,声音闷闷的。
第二天中午,在山脚下遇见千机阁的人。几个年轻弟子蹲在路边修一辆马车,车轮卸下来了,工具箱打开摊在地上,扳手、钳子、锤子散了一地。那个圆脸多话的弟子,阿福正蹲在车轴旁边,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满了黑油,脸上也蹭了一块。
“萧师兄!”阿福抬起头,圆脸上沾了块黑油,眼睛一亮,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就站起来,“我们跟着周师兄出来的,北境要一批守城弩机,阁主让我们送过去。一共八台,装了三辆车,前面还有两辆,走得更前面。”他看见谢怀朔,赶紧站直了行礼,“玄清先生。”
谢怀朔点了点头:“周琬呢?”
“在后面。周师兄走得不快,让我们先走,在前面等他。他昨天夜里伤口好像又裂了,骑马骑不快。”
萧烬下了马,走到马车旁蹲下看车轮——轴断了,断面很齐,刀砍的,一刀就砍断了,连毛刺都没有。他摸了摸断面,刀刃磨得很快,力道也足,不是一般人砍得出来的。“怎么回事?”
阿福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昨天夜里在村子歇脚,半夜有人摸过来想偷东西。周师兄和他们打了一架,人跑了。车轮是被他们砍的,跑的时候砍的,怕我们追。”
“人抓到了?”
“没有。跑得太快,天又黑,没看清脸。但——”阿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不像人。我说不上来,就是不像人,像狼,又不像狼。狼的眼神是直的,那个人的眼神是横的,冷冰冰的。”
谢怀朔骑在马上,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瞬,指节发白:“周琬什么时候到?”
“应该快了。他说午时前后能到。”
谢怀朔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把酒壶摸出来喝了一口,拧上盖子:“行,那我们就等他。”
萧烬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来路。日头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地上晒得发烫,石头表面热烘烘的。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官道尽头出现一个骑马的身影,走得慢,马也是慢腾腾的,不像赶路的样子。
傍晚周琬到了。骑青灰色马,马瘦了不少,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他穿灰布长衫,腰悬长剑,头发束着,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脸侧。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脸颊凹下去,眼底青黑,像好几宿没睡。腰背微微佝着,骑在马上时身子往一边歪,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看见谢怀朔和萧烬,愣了一下,然后在马上坐直了,翻身下马。下马时动作慢了半拍,左手撑了一下马鞍才站稳,右脚落地时顿了一下,像是扯到了什么地方,眉头皱了一瞬就松开了。
他走过来抱拳:“玄清先生,萧公子。”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落到腰上,又收回来:“受伤了?”
周琬手顿了一下:“已经好了。皮肉伤,不碍事。”
谢怀朔没追问,走到马车旁看了眼车轴:“路上不太平?”
“昨晚有人摸过来,过了几招,没得手。”周琬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根断轴,弯腰捡起断下来的那截车轴,在手里翻了一下,看断口。“路子不像普通的毛贼。身手利索,退的时候不乱,有人殿后,有人砍车,分工清楚。”
“像什么?”
周琬沉默了一会儿,把车轴放下,拍了拍手:“像私兵。练过的,不是江湖上野路子。出手的路数是一样的,应该是同一个地方练出来的。”
谢怀朔靠在马车上,望着远处那片山,暮色正在往山坳里灌,像墨汁倒进水里,一点一点洇开:“你们这些半大孩子带着这些东西出来,沈见深放心?”
“沈阁主不放心。是我们自己要来的。”
谢怀朔看着他。周琬没躲,迎着他的目光,眼睛里有血丝,但很定。
谢怀朔没接话,翻身上马:“走吧。前面有村子,今晚歇脚。你那辆破车让阿福他们慢慢修,修好了跟上来,我们先走。”
周琬点了点头,也上了马。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大半关着门。周琬找了家客栈,其实就是个土院子,门口挂了块布幌子,上面写着“客栈”两个字,墨迹都褪色了。院子里拴着几匹马,瘦骨嶙峋的,低着头吃草料。安顿下来后,阿福和几个弟子去喂马搬箱子,周琬坐在大堂里喝茶。大堂就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告示,边角都翘起来了。
周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阿福搬完箱子进来,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板凳差点翻了。“周师兄,箱子都搬进来了,我数过了,一件不少。”
周琬点了点头:“今晚警醒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