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了,放下碗。“苍狼岭。那三个人我已经处理了,但暗哨还在。岭上还有七八个人,有一个是头目,北边来的,不是探子,是正经的匈奴斥候,会说我们的话,说得比当地人还地道。”
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明天,”他说,“上苍狼岭。”
萧烬看着他。谢怀朔脸上那道新伤还在渗血,眉梢那一块皮翻着,能看到里面的肉。他的手扶着桌沿,指节发白。
“师父,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谢怀朔松开桌沿,站直了,把那块铜牌收进怀里。“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有硬仗。”
说完转身上楼了。靴子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比平时慢,也沉。
萧烬坐在桌边,看着楼梯口,眼神复杂。周琬也没动,手里还端着茶盏,茶早就凉了。
“你师父一个人,把那三个人处理了,还摸到了苍狼岭上。”周琬说,声音很低,“他身上不止那道伤。”
萧烬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跟厨子要了一碗热汤、一块干净的白布,又翻了翻柜子,找到一小罐金创药,罐子上的灰老厚了,擦干净之后打开闻了闻,药味还在。他端着这些东西上了楼。
谢怀朔的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萧烬推门进去,谢怀朔正坐在床沿上,脱了外衫,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左边袖子和肩膀接缝的地方湿了一块,是血,洇开来,颜色发黑。
“师父,我帮你包一下。”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外衫扔在一边,自己解中衣。手指捏着衣带,解了两下没解开,指节有点僵。
萧烬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衣带解了。中衣褪下来的时候,谢怀朔嘶了一声,牙缝里吸了一口气。左肩上有一道刀伤,不深,但很长,从肩头拉到肩胛骨,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了大半,但还有些地方在往外渗。眉梢那道伤是擦伤,不严重,但离眼睛近,再偏一寸就麻烦了。左手背上的擦伤是最轻的。
萧烬把白布撕成条,把金创药洒在伤口上。谢怀朔的肩膀绷紧了,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膝盖上,但他没出声。
“怎么伤的?”萧烬问,手上没停。
“那三个人里有一个会点功夫。我大意了。”谢怀朔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打架。“不过也没亏,三个人都留了。”
萧烬把伤口包好,把白布条在肩膀外侧打了个结,不松不紧。谢怀朔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疼。
“师父,”萧烬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明天你真要上苍狼岭?”
谢怀朔低头看着他。油灯放在床头柜上,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伤照得更清楚。“你怕我打不动了?”
萧烬没说话。
谢怀朔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跟从前一样。“那点伤不碍事。苍狼岭上那几个人,我还没放在眼里。”
萧烬站起来,把金创药和剩下的白布放在桌上。“那您早点歇着。”
他走到门口,听见谢怀朔在身后说:“萧烬。”
他回头。
谢怀朔靠在床头,中衣敞着,露出包好的伤口和精瘦的肩胛骨。他看着萧烬,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只是一点。
“明天小心些。”
“嗯。”萧烬说,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有一盏灯,火苗在风里晃。他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下大堂里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阿福在跟谁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内容。然后他下楼了。周琬还坐在桌边,茶盏换了一盏,但还是凉的。
“包好了?”
萧烬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周琬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坐在大堂里,谁也没说话。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外面的风大了,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去睡吧。”周琬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明天还得早起。”
萧烬点了点头,也站起来。两个人各自回了屋。
躺在床上,萧烬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北边来,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大的时候能听见屋顶的瓦片在响。他在想苍狼岭是什么样子,岭上那几个人是什么样子,明天会怎么样。想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