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坐到他旁边。“周琬,你说那些人是私兵。谁的私兵?”
周琬端起茶盏,想了想。“北境能有私兵的,不外乎那几家,还有几个边军将领,手里都有人。但能养出那种身手的,不多。”
“你觉得是谁的?”
“不知道。”周琬放下茶盏,“也可能是匈奴的人。匈奴在北境安插了不少探子,有些已经混了很多年,说话做事跟本地人没区别。”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师父一个人去追,会不会有危险?”
周琬看了他一眼。“你师父那个人,你还不放心?”
萧烬没说话。
夜里他又没睡好。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偶尔有马叫,隔着一堵墙传来的,闷闷的。他翻了个身,被子太薄,凉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钻进脖子里。他想谢怀朔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找到那三个人,有没有地方歇脚,酒壶里的酒还够不够喝。
第二天继续走。路越来越难走,坑洼多了,有一段路被水冲断了,马车过不去,他们绕了半个时辰才绕过去。阿福骂骂咧咧的,说这破路连驴都不愿意走。周琬没说话,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眉头一直皱着。
又走了一天。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云州城外。
云州城比萧烬想象的大。城墙是黄土夯的,很高,有四五丈,墙面上全是风化的痕迹,一道道沟壑像皱纹。城门口有边军把守,盘查得很严,进城的队伍排了老长,牛车、马车、挑担子的、牵孩子的,都在太阳底下晒着。守军一个一个查路引,翻包袱,连车上的箱子都打开看了。
轮到他们的时候,一个守军头目走过来,掀开箱子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千机阁的弩机?”
阿福点头:“是,送到北境边军的。”
头目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进城之后,周琬找了家客栈,比路上的都像样,有前后院,马厩也干净。安顿好之后,萧烬站在院子里,往北边看。北边是一排城墙,城墙外面是茫茫的荒野,灰扑扑的,看不到头。风从北边吹过来,比路上更凉,带着沙土的味道。
“明天就能把弩机交给边军了。”周琬走到他旁边,也往北边看。“交完之后呢?你去苍狼岭?”
萧烬点了点头。“你呢?”
周琬沉默了一会儿:“我也去。”
萧烬没再问。
晚上他们在客栈大堂吃饭。阿福和几个弟子坐一桌,吃得呼噜呼噜的,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萧烬和周琬坐一桌,菜是炒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肉,咸肉切得很薄,肥的多瘦的少。萧烬夹了一筷子,咸,但比路上的好吃多了。
吃到一半,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萧烬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灰布衣裳,腰里别着酒壶,头发被风吹散了,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梢拉到太阳穴,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褐色的痂。
谢怀朔。
萧烬站起来,板凳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谢怀朔走进来,脚步有点沉,靴底沾满了泥和枯叶。他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萧烬身上,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把酒壶搁在桌上,壶身磕在木桌面上,咚的一声:“累死为师了。”
“有吃的没?”他问周琬。
周琬回头叫了一声:“阿福,让厨房下碗面。”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萧烬看见他衣领上有血迹,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硬硬的,蹭在领口上。左手背上有几道擦伤,皮翻着,露出里面的嫩肉。
“师父——”
“那三个人,”谢怀朔说,“是匈奴的人。”
萧烬和周琬都看着他。
谢怀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铜牌边缘有磨损,但正面磨得很亮,是经常被人摸过的。
“他们不是去云州,”谢怀朔说,“是去苍狼岭。苍狼岭上有匈奴的一个暗哨,已经在那里扎了三年了。那三个人是去换防的。”
周琬拿起铜牌翻了一下,眉头皱紧了。“苍狼岭上有匈奴的暗哨?边军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地方太偏,哨卡查不到。而且他们不是从北边过来的,是从南边绕过去的。混在流民里,一路南下,再折返北上,绕了一个大圈,就是为了避开边军的眼线。”谢怀朔接过阿福端来的面,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苍狼岭上的暗哨,一直在往北边送消息。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三个人身上带的信,提到了千机阁的弩机。”
周琬的手攥紧了。
“他们知道你要送弩机到北境,”谢怀朔说,又挑了一筷子面,“也知道你走的是哪条路。那晚摸过来探底的,就是他们的人。他们在等机会动手。”
萧烬的手按上了剑柄。“他们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