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了出去。
萧烬跟在他身后。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什么青蚨,什么萧家,什么复仇,全都不想了。那些东西像被人从脑子里一把抓走了,干干净净的,只剩下眼前这个背影。他只想跟着师父,冲进那片血与火之中。
第一波冲击来得很快。
快得萧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和匈奴兵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满脸胡子的匈奴人,眼睛像铜铃,嘴里喊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一把弯刀朝他砍过来,带着风声,呜呜的。他侧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截袖口。他感觉到肩膀一凉,低头看了一眼——没伤着。剑从下往上撩,刺进对方的肚子。剑尖刺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阻力,然后是“噗”的一声,像捅破了一层厚布。温热的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那血是热的。很热。溅在脸上,像被人泼了一盆温水。他来不及擦,第二把刀已经砍到了面前。那是一个更年轻的匈奴人,脸上还有雀斑,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他的刀砍下来的时候,手在抖。
萧烬挡了一下。刀剑相撞,震得虎口发麻。那股力道从刀身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整条胳膊都麻了。那个人的力气很大,压着他往后退。萧烬咬牙顶住,脚底在泥地里滑出一道深痕,泥水从脚后跟溅起来,溅了他一裤腿。
谢怀朔的剑从旁边刺过来。那一剑很快,快得像一道光。剑尖从那个人的喉咙穿过去,从后颈露出来。那个人瞪着眼,嘴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谢怀朔抽剑,血从那道伤口里喷出来,像一个小喷泉。那个人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他的脸朝着天,脸上那几颗雀斑在晨光里还看得清清楚楚。
“别发愣。”谢怀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又近又远,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看前面。”
萧烬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全是血腥味,浓得发甜。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前冲。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个。只记得剑砍钝了,刃口卷了,像一把锯子。换一把。从地上捡的,不知道是谁的。剑柄上还带着别人的体温。又砍钝了,再换一把。身上溅满了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黏糊糊的,贴在身上,衣服湿透了,沉甸甸的。脸上也全是血,黏糊糊的,糊住眼睛。他抬手擦了一把,满手是血,越擦越糊。他眨了眨眼,血从睫毛上滴下来,视线清晰了一瞬。继续杀。
他看见叶孤雁在人群里。那个人的剑快得像闪电,一剑一个,一剑一个。每一剑都刺在咽喉,每一剑都只有一道细细的血线。可他的胳膊上有一道伤口,皮肉翻卷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和泥水混在一起。
他看见周琬带着千机阁的人从狼道那边撤下来。人少了一半。
少了一半。
那些人他早上还见过,还说过话。
周琬浑身是血,脸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着了火。他看见阿福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那支箭从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箭头露在外面,还挂着一点碎布。阿福的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周琬蹲下去,伸手把阿福的眼睛合上。他的手指在阿福眼皮上停了一下,他抬头,刚好隔着一片喧嚣和萧烬目光相接,他站起来,继续冲,没有回头。
苏千水是在一片尸体中间找到苏千雪的。
她跑过去的时候,腿上中了一箭。那支箭从大腿外侧穿进去,箭头从另一边露出来,带着肉丝和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跑得很快,快得像感觉不到疼。
“师姐!师姐!”
苏千雪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衣服破了十几个口子,每一个口子下面都是一道伤口。有的浅,有的深。最深的那一道在腹部,皮肉翻开着,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筋膜。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很浅,像风箱被压了一半。
她睁开眼睛,看了苏千水一眼。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嘴角动了动。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苏千水跪下来,膝盖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水。她把苏千雪背起来,背得很紧,奋力地带着师姐,离开战场,她感觉到自己的伤口在疼,可她不敢停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军医从她背上接过苏千雪,她紧紧地握住苏千雪的手,任凭泪水掉在苏千雪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变成粉红色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苏千雪抬起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风里的叶子。手上全是血,血是凉的,可她的指尖还是温的。她轻轻地摸了一下,从苏千水的眉骨摸到颧骨,像在确认这张脸还是那张脸。
“傻子。”
苏千水哭得更厉害了。她想起大师姐苏千岚。那年大师姐也是这样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躺在雪地里,雪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像一朵巨大的花。她跑过去抱她,大师姐也是这样说的——“哭什么,我还没死呢。”可大师姐死了,死在她怀里。
她又想起二师姐苏千山,她走得时候还摸着她的头,说自己学有所成,应当仗剑,四娘也要好好长大,长大后去阳州找她。二师姐死的时候,她还小。师父说,二师姐是为了掩护百姓,以一敌十,死在了那场兵祸里。等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身边躺着十一具尸体,她自己也中了七刀,刀刀致命。
师父今年六十七了。她带大了四个徒弟——苏千岚、苏千山、苏千雪、苏千水。千岚死了,千山死了。师父说,我年纪大了,经不起再死一个了。说这话的时候,师父的眼睛没有看她,看着窗外,看着北边的方向。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
苏千水抱着苏千雪,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她闻到血腥味、汗味、泥土味,还有师姐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师姐,你别死……你别死……”
苏千雪的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是在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每一下都拍在同一个地方,节奏很慢,很稳。
“死不了。”苏千雪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死不了。”
苏千水抬起头,看着她。眼泪糊住了眼睛,她使劲眨了眨,才看清师姐的脸。
苏千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满脸是血,嘴唇发白,干裂的皮翘起来,可她笑得很好看。那笑容里有很重的东西——是劫后余生,是舍不得,是一种很沉重的庆幸。
“师父还等着咱们回去呢。”
苏千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掉得更凶,止都止不住。
她忽然想起沈清辞。不知道她在千机阁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