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走上城墙的时候,天还没亮。
风很大,大得要把人吹下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啪啪的声音,像有人在抽鞭子。他站在墙垛边,往北看了一眼。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
他没说话。
萧烬站在他身后,也往北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条黑线。那条黑线在动,像一条巨大的蛇,在地平线上缓缓蠕动。天光还未亮透,黑云低低地压下来,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在人的头顶上。前几日的积雪还残留在山坡上,白惨惨的,映照着将士的黑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黑白两色。
白的雪,黑的人,灰的天。
“须卜烈,匈奴人的左贤王。”谢怀朔说,脸上慢慢扯出一个笑容,“久闻大名。”
萧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和师父一起,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黑线。他看见黑线在变大,在变粗,在变成人、变成马、变成刀、变成盾。他能听见人的声音了——那是匈奴人的呼号,低沉地、嗡嗡地从远处传过来,像一群狼在嗥。
下面乱起来了。
有人在喊,声音尖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有马在嘶,那嘶鸣声又长又高,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兵器相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分不清是有人在磨刀还是有人在打架。脚步声从他身边跑过去,一阵又一阵,像潮水,像山洪,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们的脚后跟。
谢怀朔拔剑出鞘。剑身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寒芒,那道光很冷,冷得像北境的冬天。他握剑的手很稳,稳得像是那柄剑长在他手上一样。
“萧烬。”他说。
“在。”
“跟紧我。”
萧烬愣了一下。师父要亲自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谢怀朔没有回头。他的衣袍在风中翻涌,像一面旗。他回头看了萧烬一眼,那眼神中是萧烬从未见过的严肃,以及一种坚硬的东西。谢怀朔的唇抿成一条细线,在一片黑白和喧嚣中,那颗眉心红痣成了唯一鲜亮且鲜活的东西。
“站在这儿看,能看懂什么?”谢怀朔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留给萧烬一个坚毅的背影,“走了。”
萧烬握紧剑柄。剑柄上缠的绳子已经被他的汗浸湿了,滑腻腻的。他跟上去,一步不落地跟在师父身后半步的位置。
城门口已经乱成一锅粥。
伤员被抬下来,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肚子上开了口子,肠子露在外面,他自己用手捂着,血从指缝间往外冒,他的脸白得像纸,可他没有叫。一队一队的兵冲上去,他们的脸被烟熏黑了,眼睛红红的,分不清是血丝还是别的什么。
谢怀朔逆着人流往前走。有人撞到他,又弹开。有人认出了他,愣住了。
“殿下——”
那声音里有惊讶,有慌张,有安心。好像看见这个人在这儿,天就不会塌。
谢怀朔没理,继续往前走。他的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萧烬闻到了那股味道。血腥味,铁锈味,还有硝烟和烧焦的皮肉混在一起的气味。那股味道浓得像是实质,从鼻腔灌进去,呛得他几乎要咳出来。他忍住了,咽了回去。那股味道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胃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是人。成千上万的人。
他们从地平线上涌过来,像潮水,像山洪,像雪崩。前排是重甲骑兵,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每一片甲叶都在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马蹄踏得大地震颤,那震颤从脚底传上来,经过小腿、膝盖、脊椎,一直传到头顶,震得他牙齿发酸。后面跟着步兵,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他们的刀举过头顶,一片一片的,像森林。再后面是投石车和云梯,还有千机阁的弩车等等,被牛车拉着,吱吱呀呀地往前推。那声音很尖,很刺耳,像指甲划过铁板。
萧烬的手心全是汗。汗从掌纹里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怀疑旁边的人能不能听见。
可他没退。
谢怀朔举起剑。剑尖指着天,剑身在晨光里亮得像一泓水。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耳朵里。像是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
“大燕的将士们——”
谢怀朔的声音不大,却像金石坠地,在朔风中传得极远。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回不了家,怕死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化作一堆无人认领的白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硝烟熏黑的脸。
“可你们看看身后——那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生养你们的土地。”
剑光一闪,他猛地将剑锋指向脚下的大地。
“今日,我们退无可退!”
“我等读圣贤书,披战士甲,所为何来?为的就是不让身后的父母受辱,不让田里的庄稼被践踏,不让大燕的百姓,再受匈奴侵扰!”
“今日,我谢怀朔,与诸君共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