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很熟吗?
——在终点等我?凭什么用这种“我罩你”的语气说话?我跟他什么关系?
然后他看到了高扬的背影。跑得轻松得要命,两条长腿不紧不慢地倒腾着,号码服被风掀起来一角。超过前面一个人的时候甚至还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跟人打招呼。
凭什么。
凭什么他跑得这么轻松。凭什么他拍完自己肩膀还能加速。凭什么自己在这喘得要死要活,他跟没事人似的。
一股说不清的劲儿从胸口往上顶。不是愤怒——陆栖迟说不清是什么。就是不想在这人面前太难看。要是自己慢悠悠走过去,岂不是正好被他看笑话。
不蒸馒头争口气。
陆栖迟咬了咬牙,加快步频,追着那个背影冲了出去。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是他两条腿的肌肉已经在尖叫了。拼尽全力冲了不到两百米,刚才那股劲儿就被乳酸淹没了。嗓子里开始涌上来一股铁锈味,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刀片。
我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他在心里绝望地问了自己一句,但脚没停。
最后两百米。前方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冲线,体育老师不间断地报着名次——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陆栖迟的大脑已经不太运转了,但他知道没剩几个人了。自己是三十九还是四十?后面还有没有人了?
他把手臂甩得发痛,咬紧牙关,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踉跄着冲过了终点线。
“四十!”
冲线的那一刻,像是终于甩掉了什么沉重的东西。陆栖迟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一片空白。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嗓子里涌上来一股血腥味,大口大口的喘气也压不住。
活下来了。
但也快死了。
他踉跄着想往草坪那边走。林屿还在老师身边记成绩,没法来扶他。陆栖迟环顾了一圈,想找个能坐的地方。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视线也有些发花。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吧同学。”
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
陆栖迟抬起头。
高扬正低头看着他。刚跑完一千米,这个人连大气都不怎么喘,额头上有一点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脸上带着一点笑——不是刚才拍肩膀时那种乐呵呵的笑,是浅一点的,像是在确认他还好的那种笑。
但在陆栖迟眼里,那笑容只有一种解读。
看吧。果然不行吧。
他想起水房里被这人撞倒之后,周围同学的目光。想起篮球场上被发现后自己转身就跑的狼狈。想起刚才这人拍他肩膀时的语气,轻松的,随意的——像强者对弱者的施恩。
他不需要。
陆栖迟甩开了那只手。
他想说“你少看不起人”,想说你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嘴张开,却只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没事吧——”
高扬的语气变了。笑意没了。扶着他胳膊的手收紧了。
但陆栖迟已经听不到了。眼前的画面一阵一阵地发黑。最后看到的,是那张总是什么都不在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从没见过的表情。
他慌了。
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