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扬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的时间大概只有一两秒,但在医务室的安静里,这一两秒被拉得很长。陆栖迟听到了窗外操场上的一声哨响,听到了头顶吊扇嗡嗡的低鸣,听到了自己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声。
“顺手。”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随意。
但陆栖迟注意到他移开了视线。从自己脸上移到了窗外。窗外的操场上空荡荡的,阳光晒得跑道发白。
“下次拍之前我会先打招呼的。”
高扬转了一下右手手腕。无意识的,拇指按着腕骨拧了半圈。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陆栖迟想说你最好别再有下次。但这句话还没说出口,高扬已经又开口了。
“其实我在水房那次之前就见过你。”
陆栖迟抬起眼。
“年级前百榜。你是不是经常在上面?”
“。。。偶尔。”
“英语也特别好吧?我在英语组办公室见过你的卷子。字写得挺好看的。”
陆栖迟不知道该怎么接。高扬说话的方式太直接了,没有客套,也不是恭维,就是把自己知道的事说出来。夸完了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然后等着你回答。好像他认为这些都是简单的客观事实,不需要任何社交包裹。
“。。。还行,就那样吧。”陆栖迟最后只挤出这两个字,就老毛病犯了。被批评的时候心里早就骂回去了,被夸的时候就彻底宕机。
高扬看了他一眼。他缩回去的样子和刚才挑眉放话的样子判若两人。高扬的嘴角动了动——不明显,但他注意到了,记下了。
“那个。”陆栖迟放下筷子,忽然抬起头来,“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就当还你今天扛我来医务室的人情。”
高扬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这个。
“行啊。那我可记着了。”
高扬看着他。那个表情里有一点点意外,然后变成了某种更明确的兴趣。
“行。”高扬站起来,“不吵你了。再躺会儿,中午还早。”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不大,椅腿在地面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走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对了——明天吃早餐。医生说的。”
门关上了。
医务室彻底安静下来,头顶的风扇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嗡嗡地转着。陆栖迟把剩下两口饭吃完,把饭盒放回塑料袋里扎好,重新躺下。
医务室太白了。陆栖迟靠着枕头躺着,他闭上眼睛,世界变成红色,然后变暗。
鼻尖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气味,但隐约还有一点别的味道。
不是消毒水的。也不是盖饭的青椒味。是……什么来着。很淡的,像夏天的味道。像刚洗过的运动服被太阳晒干之后留下的气味。
床边的椅子上,似乎也有这个味道。
他想起第一次在水房闻到的那种淡淡的味道,也是这种带着风和阳光,如青柠一般清爽的感觉。
篮球场那边又传来一阵叫好声。陆栖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格一格的亮块。风扇嗡嗡地转着,把消毒水的味道搅得很淡。
床边的椅子上,淡淡的青柠味还没散。
陆栖迟翻了个身,面朝椅子的方向。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闻那个味道。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
别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