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黑暗里看不清沙发布上的花纹,只能闻到洗衣液残留的、已经变淡的香味。眼泪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他没注意,等发现的时候脸颊已经湿了,鼻塞得只能用嘴呼吸。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特别响。没有纸巾,他用校服袖子蹭了一下脸,然后又蹭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哭也是安静地哭,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爸妈在隔壁房间睡觉,隔音不好,哭出声会被听到,听到了就要解释,解释了他又说不清。还要被骂大男子汉哭哭啼啼的什么样子,然后被爸爸手里的棍子吓得憋回去。
所以早就习惯了不出声的哭法,只流眼泪,不发出任何动静,把脸埋进沙发垫里,后背轻轻抖几下就算哭完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坐起来,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眼眶还红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他用手指梳了两下头发,扯了扯嘴角,确定还能正常说话,才走回客厅。
还是不想开灯。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其实没有想去哪里。他只是觉得屋里太闷了,想出来透口气。但脚步不自觉地往栅栏那边拐。他站在小路中间犹豫了两秒,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到一阵声音。
“为什么?你们把我扔在这不管了,我说什么了吗?”
远处有人打电话。声音压得不高,但夜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像是被风专门递过来的。陆栖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往声音的方向挪了几步。
是旧操场那边。
“我不想听那些,你们把我从那地方带出来时也从来没问过我的意见。”
旧操场上只有那盏还亮着的路灯,光昏黄昏黄的,在跑道边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他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身影,校服外套系在腰间,一只脚踩在看台边上,身体重心歪向一边,像是随时准备走又像是在强迫自己站住。
陆栖迟能听出来那人的语气带着些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那和你们有什么关系!那是我自己的事。。。你们为什么总要插手我自己的选择!”
是压着脾气的愤怒,但在愤怒底下还有一层薄薄的、被什么东西划破的裂口。陆栖迟站在栅栏这边,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栅栏的铁条。他应该走。偷听别人打电话不好,他的教养在脑子里举了好几次手,但脚没有动。
“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你们知道我刚转过来的时候有多难受吗?为什么我要一次次经历这种事!”
“那根本就不是我做的,你们到现在还是不相信我!”
那人似乎更生气了,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陆栖迟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这声音实在耳熟。
“你们没时间我就自己去做,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打电话的人没有挂,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身边,手指收得很紧。然后陆栖迟听到他说了一句,语气忽然变了,从愤怒变得很平很淡,平到像是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只剩这一句——
“我自己有办法解决。”
他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面,一动不动。周围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陆栖迟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夜里被放大了十倍。
操场上的人转过头,往这个方向看过来。
陆栖迟转身就跑。
他没有回头,一口气跑到单元楼下,刷门禁的时候手都在抖。进门之后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他弯腰撑着膝盖站了很久,才走进房间。
陆栖迟回想着刚刚那人,声音实在熟悉,但那种语气和态度,他从来没见过。
会是和谁在通话?父母?可是没必要对父母那个样子吧。陆栖迟想了想,又觉得不该以己度人,默默收回了看法。
第二天,教室内的收卷铃响了两遍后,最后一门考试终于结束。陆栖迟收起笔走出教室,长长叹了一口气,又熬过一场大战。
林屿和陈斌回了教室,三人把课本和书箱都搬回来后,一起去了食堂。
“你们考得咋样?”陈斌像一头野兽一样撕咬着手里的炸鸡腿,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吃到肉。
“啧,还行吧,确实比之前的要难很多。”林屿表情略有痛苦,似乎不太想回忆考试时的事。“阿迟呢?”
“啊?我。。”陆栖迟突然被cue,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我也还行吧,确实挺难的,我有好多没答上的。”
“啊,连阿迟都没答上!那我稳了。”陈斌笑嘻嘻地又拿起一根炸鸡腿,顺手用胳膊怼了两下陆栖迟。
“你又稳了。”林屿翻了个白眼。一脸无语。只有在面对陈斌时,才能看到表情这么丰富的林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