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栖迟把笔攥得很紧。他感觉到了刘乐乐投过来的视线,但没有抬头。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是高扬昨天抄过的英语语法笔记,字迹用力得像刻字,每个字母都往□□斜。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笔记合上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栖迟端着餐盘在林屿和陈斌旁边坐下,刚吃了一口饭,陈斌就开始播报今日校园头条。
“听说下下周运动会,这次的项目特别多,而且都可以报,不限量。”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林屿看了他一眼。
“我刚才路过教务处,专门绕进去看的。”陈斌骄傲地挺起胸,“阿迟,你要不要报个接力什么的?”
“不要。”陆栖迟筷子没停。
“你还没听我说完呢——”“不要。”
“铅球呢?铅球不用跑——”“不要。”
陈斌把目光转向林屿。林屿头也没抬。“别看我。我是体委,不是运动员。我只负责给你们报名。”
陈斌哀叹一声,趴在桌上。“你们怎么都这样——你看看高哥,一个人报了好几个项目,什么定点投篮、跳远、四百米,跟要去参加奥运会似的。”
陆栖迟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拍。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陆栖迟写完最后一张化学卷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走廊里的声控灯陆续亮起。他收拾好书包,把高扬还回来的那本英语笔记放进最外层,拉好拉链。
林屿被林琪叫去商量方队演出的事了,陈斌不知道又窜到哪个班去了。他一个人背着包走到楼梯口,站住了。楼梯往上是高中部其他班级,往下是教学楼大厅。他站在拐角处,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半截。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还以为你先走了。”
高扬从楼梯上小跑下来,校服外套敞着,里面露出一截黑色短袖的领口。头发还有点乱,应该是下午大课间刚打完球。他在陆栖迟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真等我了?这么乖。”
陆栖迟转身往楼下走。“再废话你就自己回去。”
高扬笑了一声,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
晚风从旧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味道。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短的那个走在前面,长的那个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影子偶尔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今天有人问我你来班级的事。”陆栖迟的声音闷闷的,脸缩在校服领口里。
“谁?”
“刘乐乐。”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英语不好,老班让我帮你补习。”
高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陆栖迟把脸往领口里又缩了一点,只露出两只耳朵,耳朵尖在路灯下泛着不太明显的粉色。
高扬收回视线,把校服外套往肩上扯了一下,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那下次我英语再进步了,得好好谢谢你。”
“随便你。”陆栖迟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高扬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走快了就往右边歪——然后大步跟上去,伸手把他右边那根书包带子往上提了一截。陆栖迟回头瞪了他一眼,倒是没打掉他的手。
回到出租屋,高扬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陆栖迟站在旁边等。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进门的那一刻灭了,黑暗里陆栖迟听见高扬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馅的包子”。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馅。”
门开了。玄关的灯亮起来,那双有点小的拖鞋还歪在鞋架旁边。晾衣架上两件校服靠在一起,一件大一件小,都在往下滴水。
陆栖迟换了拖鞋往屋里走,路过茶几的时候看到上面压了张便条——今天早上高扬买包子时顺手记的账,字迹和笔记本上判若两人,潦草得像是用脚写的。
他把便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个字,又翻回去压好。
高扬从卫生间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写什么了?”
“没写什么。”陆栖迟拿起茶几上的英语笔记,翻开昨晚复习到的那一页,把便条的事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便条背面,他的字迹端正工整,和高扬的潦草形成了鲜明对比。上面写着:已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