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修身的学院风制服,白色衬衫,深蓝色滚边,袖口的纽扣是银色的。陆栖迟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整个二班方队都是这样,像从某个男团选秀节目里走出来的练习生。
这是刘乐乐跟林琪软磨硬泡了整整两天才定下来的方案。起初所有人都是拒绝的,但在刘乐乐“一人十包薯片”的承诺下,陆陆续续有人签了薯片协议。陆栖迟也没挣扎太久——反正到时候藏在人堆里,谁也看不见谁。
千算万算,没算到漏了个最大的祸害。
没错,又是高扬。
一周前,课间排练。刘乐乐在前面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拆解教学,急得原地打转。“你们要有活力!别死气沉沉的——手抬高,对,手——”
“呦,排练呢?”
高扬好巧不巧路过二班门口。刘乐乐回头,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那眼神亮得能在高扬身上烧出个洞来。
“有了!”她朝高扬招招手,“高大班长——帮我们看看谁跳得好,选个领舞的,打个样。”
“行啊,我看看。”高扬走进来,抱着手臂站到一旁,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两圈,然后停在了角落。
人群最后面,陆栖迟正极其敷衍地甩着手臂,整个人拼命地往别人身后缩。
“就他呗。陆栖迟,跳得挺好的,有看点。”高扬抬手一指,转头冲刘乐乐笑了一下。
“哎对哦,刚才陆栖迟好像跳得是挺不错的——陆栖迟呢?”
陆栖迟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拗不过刘乐乐和林琪的双重夹击,他最后还是接下了领舞的活。为了不出岔子,连晚上回家都在对着手机练动作。高扬躺在床上看他在上铺一遍遍地捋胳膊,感慨了一句“太负责了,看哭了”,话音刚落就被陆栖迟从上铺伸下来的脚踹在肩膀上。
“走了,阿迟。”林屿拍了拍陆栖迟的肩膀。
陆栖迟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举着旗子和林屿一起带队往主席台前进。风不小,旗面被鼓开的一瞬间,旗杆在手里猛地沉了一下。他死命攥紧才没让旗子左右乱晃,手心的汗把金属杆握得发滑。
走到主席台前,他停下脚步,把旗子交给林屿,然后站到了方队最前方。
音乐响了。他跟着节奏开始跳,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凡此时大脑接管一秒钟,他能当场死在这。
他不敢看主席台上的老师,不敢看观众席上的学生,更不敢看方队里任何一个同学的眼睛。他只盯着自己鞋尖前方那一小块塑胶跑道,用肌肉记忆完成每一个动作。抬手,转身,后退一步,再上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隔着衬衫传到了指尖。
音乐停了。他接过林屿递回来的旗子,带队离场。
脚刚踩上操场边缘的草地,他就把旗子往旁边一插,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体育馆的走廊。
隔间的门被推开又关上,锁扣咔嗒一声落下。陆栖迟靠在隔板上,双手捂着脸,大口喘气。脸烫得能煎蛋,耳根到脖子全烧成一片。心脏撞得胸口发疼。
他用力搓了好几遍脸,又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没事了。跳完了。这辈子都不用再跳了。
手刚搭上门锁,门外的洗手池那边传来两个声音。
“哎,戚哥,今天升旗不是你吗?怎么没去?”
“有人跟我换了。我乐不得呢,又累又晒,烦死了。”
“谁啊?这还能有人跟你换?”
“就十班那个高扬呗。本来老师因为他之前不服从管理,都停他好久了,不让他升旗。谁知道这次非要找我换,说是一定要上去展示一下。”
那人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哟,不会是看上哪个女生了,想表现一下吧。”
“说不准。他那个人谁不知道,最喜欢出风头。结果不还是要来求哥,哈哈哈。”
那两人又损了高扬几句,陆栖迟躲在门后听得一清二楚,他搭在门锁上的手慢慢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他咬紧牙,脑子里闪过冲出去把那摊脏水泼在这两人脸上的冲动。但他终究没动。他像被钉在了原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胸口那种烦躁的闷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