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俩都是苦命人啊,小鹌鹑。”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嘴角动了一下。
不过他运气好一点。
他遇到陆栖迟了。
其实也不是“遇到”,是注意到。
高扬第一次注意到陆栖迟,是在转学后第一次月考的光荣榜上。那时候他刚来不到一个月,谁也不认识,路过光荣榜的时候随便扫了一眼。前一百名的名单密密麻麻,他从后往前看,看到第七十几名的时候,一个名字跳进眼睛里。
陆栖迟。
字很好看。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好看,是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的那种。能感觉背后写这字的是个很认真的人。
他没太在意,继续走了。
第二次是在英语组办公室。他去交作业,瞥见桌上摊着一沓卷子,最上面那张的作文被红笔圈了好几处,但批注写的是“goodexpression”。他又看了一眼名字——还是陆栖迟。
第三次,就是那天。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他考得一塌糊涂。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没睡着。转学以后他经常睡不着,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听室友翻身的动静,一直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眯一会儿。
那天他从考场出来,脑子里嗡嗡的,不想回寝室,就拐到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坐着。楼梯间不大,光线暗,没什么人经过。
他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
很轻。不是那种故意放轻的,是本来就轻。
他没抬头。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塑料包装袋和水泥地摩擦的声音。抬起头的时候,旁边放着一个三明治。保鲜膜包着的。
他转头的动作慢了半拍——只看到一个背影。个子不高,像个小团子,走路的时候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晃悠悠地拐过了走廊转角。
他甚至没看清那人的脸。
三明治是金枪鱼味的。他咬了一口,凉的,很腥。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背影是陆栖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恩情。但高扬记了很久。因为那是他转学以后,收到的第一个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好意。不需要他道歉,不需要他认错,不需要他变成另一个人。
高扬又喝了一瓶咖啡。
他靠在沙发上,两条腿伸得老长,脚踝交叠在茶几边上。客厅里光线开始变暗,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一寸一寸地从地板上退走。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打开和陆栖迟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是昨晚,陆栖迟发了个“睡了”,他回了个“晚安”。再往上翻,内容乱七八糟的——有高扬转发的搞笑视频,有陆栖迟拍的晚霞照片,有“冰箱里还有饺子吗”和“没了,吃完了”。
高扬把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那条好友申请还在。
他笑了一声。
放下手机,看了看现在的房子,感慨了一下。其实申请走读没那么容易。
申请走读的时候他跑了四趟教务处。先是找班主任,班主任说不行。又找年级主任,年级主任说要医院证明。他没有医院证明,翻出初中时的体检报告,上面写着“轻度脊柱侧弯”,拜托父母找诊所重新开了个“建议睡硬板床”的诊断。
不是什么伪造,只是把一个小问题说成了大问题。然后拿着这份证明再去找班主任,再找年级主任,最后找校长。年级主任差点用一句“你这也不是什么大病”把他打发了,但他没走。不是多想走读——只是因为看到陆栖迟是一个人住。
其实那天晚上翻栅栏的时候,他蹲在栅栏顶上往下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怕摔,是怕吓到他。
果然吓到了。
陆栖迟骂人的样子和那次在水房一模一样。瞪着眼,耳朵红,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装凶。
高扬当时想的是:完了,搞砸了。
但陆栖迟还是让他进了家门。给他上药,给他腾床,第二天早上还帮他把煎糊的鸡蛋偷偷倒掉,重新做了一份。
高扬站在厨房门口看到垃圾桶里那坨焦黑的东西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这个人真好。好到他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和陆栖迟待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因为转学、因为父母、因为过去那些烂事而一直悬在半空中的自己,终于能踩到一点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