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他一步两级窜上去,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一个打扮简朴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快递服外面套了件反光马甲,看到他这副样子愣了一拍。
“你是……那小子的监护人?”快递员上下打量他——夹克里面露出一截蓝色小熊睡衣的领口,裤腿长得拖地,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式的运动鞋。
“勉强。。。算是吧。。。”陆栖迟扶着腰,喘得比走廊里刚做完检查的病人还厉害。
“行吧,他就在里面,没什么大事,就是骑车的时候为了躲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小孩急打方向,整个人连车带人摔路边了,我正好看到就给送了过来。。。”
陆栖迟听着,慢慢直起身来。腿还在发软,不知道是骑车蹬的还是刚才吓的。
“医药费我先垫了,你转我就行。”快递员把缴费单递过来,“那我先走了,还有半车快递没送完。”
陆栖迟连声道谢,把钱转了过去,才转身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静悄悄的。气味和学校医务室一模一样,甚至更浓——消毒水混着医用酒精,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苏水味。两张病床,一张空着,另一张被帘子挡得严严实实。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一把拉开帘子。
高扬靠在床头,穿着出门时穿的黑色背心,裤子换成了病号服。脚踝裹着纱布,被弹力绷带吊在床尾的支架上。左手拿着一罐可乐,右手正翻着自己的病历本,表情和坐在自家沙发上看体育杂志没什么区别。
看到陆栖迟的瞬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呦,吓我一跳,小鹌鹑——你来了。”
陆栖迟没说话。他的视线从高扬吊着的脚踝扫到他手里的可乐,又扫到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刚才骑车时灌进裤腿的冷风好像到现在才真正渗进骨头里,手脚冰凉,心跳却一下一下地往上撞。担心了一路,结果这人正喝着可乐翻病历本,跟他刚从篮球场上下来休息五分钟一样。
高扬注意到他的目光,赶紧把病历本合上。“那个小孩突然窜出来,我要是不躲就直接撞上去了——没办法,只能往旁边摔。真没事,医生说就是扭了一下,吊一晚上消肿。”他把病历本往床头柜上一搁,“着急出门打球忘带手机了,又不记得你号码,就借大叔手机打了我自己的号。。。”
陆栖迟还是没说话。他握紧拳,一下捶在高扬左大腿上。
“哎呦——!”高扬捂着腿,表情痛苦地扭曲了一瞬,但眼睛里的笑意根本没少,“干嘛小鹌鹑,疼死了——我要是这条腿也坏了你可就得背我回去了。”
“活该。”陆栖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就是截肢了我都不会背你。”
“知道你担心我了。我错了,下次骑车肯定好好看路,行不行?”高扬嬉皮笑脸地,完全没有伤员该有的样子。
“我才不担心你。我是怕你死了还得麻烦我给你收尸。”陆栖迟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病床上。床垫被他坐得弹了一下,他没有再站起来,把脸转到高扬看不到的角度。
高扬靠在床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从陆栖迟那身夹克里露出的小熊睡衣领口,往下移到拖地的运动裤裤腿,再往下,那双拖鞋式的运动鞋有一只后跟已经踩塌了,应该是骑车蹬脚蹬的时候用力太猛踩的。
“你穿的不会是睡衣吧?”
“你管得着吗?”
陆栖迟又拉紧了外面的夹克,尽力挡住了里面的小熊睡衣。
高扬嘴角有点压不住了,但还在努力地往下压,整张脸为了不笑出来扭曲地不像人样,憋了半天才说了句:“辛苦你了。”
陆栖迟看着高扬那样,也生不起来气了,“随便你。”
两个人安静了片刻。病房里只有中央空调送风口低沉的嗡嗡声。仿佛又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
“严重吗?要恢复多久?”破天荒地,陆栖迟先开了口。
“小问题,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了。”
“晚上吃饭了吗?”
“还没。”
陆栖迟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点什么。”
“哎。”高扬叫住了他。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我裤子在旁边。穿上吧。”
陆栖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蓝色小熊睡裤,瞪了高扬一眼,抓起旁边那条脏兮兮的运动裤套上。裤腿长得拖地,他弯腰把裤脚往上卷了两圈。
“还有。。。”高扬又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和刚才不太一样。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陆栖迟手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没说话,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关上了门。
夜晚的医院走廊很安静,只能听到微弱的咳嗽声、叹气声和窸窸窣窣的谈话声。陆栖迟拽了拽又被踩在脚底的裤腿,下楼去了医院的便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