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临清的官员可以信任,却未曾料到,李青先行一步将这里的官员架在了火上烤,既然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又怎可指望临清的官员能够尽心送他们出省?谢长风:“此处都是你的人,若要石修将功补过,将我们一行人完好送出省去,他可会愿意?”李青摇了摇头:“概率极低。”话音刚落,谢长风已经走至郢德面前:“既如此,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还是乘夜离开吧。”郢德落在桌上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只能如此了。”石修一介主事,背后又无可依傍,谁给他的胆子在临清这个地方搅弄乾坤?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山东这个地方早就在另一种程度上拧成了一股绳,恐怕他们初到此地,行迹便已泄露了出去。堂内一片沉默,一时只余风雪之声。最终是郢德打破了这片沉默:“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如今戏幕已经拉开,只等着看哪方是能斗赢罢了。是夜,屋外飞雪未停,谢长风于望台负手而立:“祝师兄,若我不能活着回京都,翠娘的事恐怕还需要你多加照拂。”祝行同他并肩而立,调侃道:“若是连武功高强的谢督主都无法平安脱身,我如何能带着一介弱女子从这漩涡中离开?”谢长风:“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你。”祝行:“若你有心,哪怕他们的目标是你,勉力一试,未尝不能隐姓埋名离开此地。”二人心知肚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若只有谢长风一人,不说安全离开此地,完全可以随便找个地方藏身,蛰伏至明年春初,再跟着开航的船只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他不愿意。“长风,这一生都系在一人身上,可有片刻为自己不值?”祝行说出此话,眼睛不由得一酸,自认识谢长风起,祝行看着他一点点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可这个过程,却实在太过艰辛折磨。若他真是个爱权之人,如今走到这个位置也能称得上一句得偿所愿。但祝行知道,他爱的从来不是什么权势江山,而是坐拥权势江山的那个人。场面不由得静默一瞬,谢长风久未言语,祝行以为他是不想说,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转而想说句其他的。“我原先想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最终被父母卖进宫中,成了一辈子抬不起腰杆的阉人,大抵是我天生命硬,那般大的年龄受了宫刑,竟也能活下来。”后来谢长风才知道,宫中超过十二岁动用宫刑能够活下来的男子实在是少之又少。他算是其中一个。“卫承宝是个对手下极其心狠手辣的人,跟我一同进入西厂的不少同僚,在外边受了再重的伤都没死,回了京却因为任务完成的不够漂亮,死在了西厂层出不穷的刑罚之下。”“有很多次我都险些没熬过来,可一咬牙,又安慰自己这些遍体鳞伤的疼痛远不及十五岁时所受的那道挥刀之刑罚。”“死是件多么简单的事,眼睛一闭,往地上一躺,一生的痛苦都可以在顷刻间消散,可我不愿意。”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殿下,他比自己还小上几岁,却被一群高大的侍从簇拥着,从一群太监手中救了自己一命。后来从西厂到东宫数次相见,谢长风看着八岁的小殿下迅速长高长大,年纪轻轻便已具帝王威严,游刃有余的在纷繁的朝中势力之间游走。一开始只是怀揣着报恩的心思,将对方视作天上的明月,远远看着便好。可越是与他接触,便越是按捺不住喜欢的心思。朝中权贵皆将他们这样的阉人视作洪水,认为他们天生便比男人女人低上一等,谢长风曾接触到一些年轻子弟,哪怕同他有衣衫相触,便会皱眉将身上的衣裳换下来。旧衣裳自然是被丢进了火中,从此不会再看一眼。可太子郢德不会如此,虽因为卫承宝对内侍有了嫌隙,可他从不会因此迁怒于身边的内侍太监,宋泯这些从小在身边伺候的人不必多说,可哪怕是顶着卫承宝干儿子这个名头在宫中游走的谢长风,屡次因为事由进入东宫时,也未曾遭他半分苛待。十二岁以上男子动用宫刑,死者十之八九,庆云年间,郢德上书参奏,以太伤天和之由禁止年满十二岁的男子入宫受阉刑。罪止及身,祸不及旁,只有真正胸怀宽厚者能做到这个地步。这样的一个人,又于自己有恩,让谢长风怎么能不放在心上。祝行不由得为之动容,皇宫是个真正会吃人的巨兽,谢长风能走到这个地步,遭过多少苦不必多说,若是他真是个自私到视他人为无物的性子便罢了,想必也不会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