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郑重地给了母亲一个拥抱,对方颤抖着手,流着泪,嘴唇张张合合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列夫·尼古拉耶维奇!”
再然后,就像外祖母在外祖父出征前说的那样,他的母亲也颤抖着嗓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简单却重逾千钧的话,“要凯旋!”
“我们会凯旋!”他不假思索地回应道。
无需任何思考,这句话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仿佛这话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让他牢牢记住。
。
旅馆老板死后,按照法律规定,如果老板没有后代,生前又没有留下确凿的遗嘱,那么他所有的财产都会充公。
这么意外的死亡,没人觉得老板会留下什么遗嘱,他又刚好孑然一身,除了几个朋友,几乎算是孤家寡人。
而德米特里却在不久后收到了法院的通知,让他选个时间去法院签字,确认自己被选定为死者遗产继承者的事实。
德米特里懵着脸,接过了法官给他的遗嘱。
“索科洛夫先生在一个月前立下了遗嘱,同时花费5卢布在我们这儿寄存了一封信,按照约定,我们将遗嘱和信都交给您。”法官一板一眼地说道,“顺便恭喜您,索科洛夫先生的旅馆和地皮都是您的了。”
德米特里表情空白地打开遗嘱,通篇都是些公式化的表达,分门别类地列出了财产清单,并将其一股脑儿地归在了德米特里名下,最后还有索科洛夫本人的签字和法院的盖章,若是不知情的,恐怕还以为德米特里是索科洛夫的亲生儿子,这才将全部遗产都留给他,甚至都没有分出一部分捐给教堂——人们都相信给教堂捐钱可以换取死后更好的生活。
他又打开另一封信,与印刷而成的遗嘱比起来,这封信都是手写的,很有索科洛夫本人豪爽而不拘小节的风格。
【亲爱的德米特里:】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不过你不用伤心,因为我只是去见上帝了,我活着的时候经常和神父忏悔,天堂一定很欢迎我这样虔诚的信徒。】
【我给你留了不少东西,俄罗斯最近很乱,如果你要搬家的话,就把旅馆连带着地皮一起卖了,带着钱远走高飞(如果我死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那就忽略这段,原谅我,小德米,我不想再重写一遍了,我等会儿还得去酒馆进点伏特加——我必须向你郑重推荐这个)。】
【我将麦芽酒都藏在二楼最靠里侧房间的地板下面了,如果你要喝,记得避着点费佳,也不要告诉他是我偷偷留给你的,不然他早晚要来找我算账的。】
【我会记得向上帝请求保佑你的!我猜上帝会愿意保佑一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
【要永远幸福快乐!】
【——你忠诚的,希望能成为一个叫做德米特里的好孩子的叔叔的,索科洛夫。】
费奥多尔跟德米特里一起来法院签字,没有尝试窥探索科洛夫留下的东西。
说实话费奥多尔也挺意外的,当年在伏尔加河畔不得不救下一个叫做索科洛夫的傻蛋时,他可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可见他当时对索科洛夫的印象一点儿都没错,对方的的确确是个傻蛋,送出财产就像扔垃圾一样随便。
不过这种蠢蛋行为倒是将德米特里感动得够呛。瞧,德米特里已经开始泪眼汪汪了,想必又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叫索科洛夫一声叔叔了,如他所料,德米特里咬着嘴唇憋了半天,等回去时,终于忍不住抱着他大哭,将他的衣襟都哭湿了。
德米特里得到索科洛夫的遗产之后,因为尸首在混乱中难以找寻,就给索科洛夫立了个衣冠冢,还特别郑重在墓前发誓,等他死后,除了生卒年月和本人姓名以外,还要在墓碑上刻上父亲和叔叔的大名,德米特里还抱着幻想,认为这样一来,天使将他们引渡到天堂时,可以将他们带到同一个入口。
每年有那么多人死去,所以天堂只有一个入口肯定是不够的,一定有好几个入口——来自德米特里的推理。
“我不会忘记你的。”德米特里送上一束白百合,最后对着墓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