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托尔斯泰已经抵达了俄罗斯最西方的边境。
俄罗斯的军队没有那么多派系党争,除非沙皇直接任命,否则就算托尔斯泰有个统领军队几十年的大将军外祖父,在刚刚进入军队时,也不过是个无实权的小兵。
因为外祖父突然遭遇的意外,整个家族都受到了巨大的影响。沙皇将托尔斯泰年迈多病的外祖母召进克里姆林宫,假惺惺地向她致以问候,全然不顾她几近瘫痪,不便出门。
作为首屈一指的军人家族,沃尔康斯基家族曾经风光无限,托尔斯泰的外祖父是个将军,外祖父的外祖父也是个军人,就这样一直传承下来,每一代的大家长都在军队中拥有一席之地,直到托尔斯泰这一代,他的外祖父只有他母亲一个女儿,而他母亲又只有他一个儿子,偏偏他这个独生子还是个文艺青年,对军事兵法没有任何兴趣,看了几本兵书,都是因为他外祖父的武力威胁。
当一人撑起家族的外祖父重伤昏迷后,整个家族就像失去了主心骨,乱成了一锅粥。
当家族面临危机之时,托尔斯泰看着趁火打劫的人们可憎的嘴脸,也会捏紧手中的钢笔,生出一种茫然的感觉,就好像他现在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孩提时期父亲垮台时,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跟着母亲离开家乡,等他渐渐长大了,写出《战争与和平》时也曾沾沾自喜,自以为写出了一本不错的书,出版社也写信告诉他,这会是一本名垂千古的优秀文学作品,而他会是俄罗斯文坛近百年来最耀眼的明珠,但当他从创作的沉醉中清醒过来时,才羞愧地发现自己的写作。爱好简直一无是处。
他是沃尔康斯基家族这一代唯一的孩子,在所有人眼里,他都理应继承祖辈留下的事业,将一生投入到守护俄罗斯的事业之中,延续家族的荣光,而拥有一颗敏感的、富有同情心的文人心脏的他却只注意到了近在咫尺的可怜的农奴们,他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手中的笔杆子什么也做不了——出版社承诺他一笔丰厚的稿费,可那笔稿费又能帮到多少颠沛流离的人民,又能将多少农奴从泥沼中解放出来?
一支笔能做到什么?打仗的时候,笔是最没用的东西。
假如你去问一个流民:我有一条硌牙的黑面包,还有一支极好用的钢笔,同时我还能为您提供无限的墨水——而您只能选一样,您会选哪个?
而流民根本想也不用想,就会扑上来抢走那条黑面包——即使那面包难吃、硌得慌、硬得能当石头砸死人。
钢笔有什么用?
托尔斯泰思考了很久,或许在和平时代,笔杆子可以用来开化人的心智,升华人的灵魂,但在战争时期,这东西还不如一块可以果腹的树皮。
他彻夜彻夜地思考,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将太多时间花在了于现阶段无用的事情上,他不得不承认一个让人难堪的、太过尖锐的事实,他享受了家族给他的优渥生活,却将费力不讨好的事儿推到了自己的外祖父身上。
他当然是不想当军人的。想想吧,军人是什么?是要征战沙场,几年都回不了一次家的人,即使社会将众多名誉加在军人身上,当您清晰地看透这一切的本质,意识到这些虚浮的名声只是为了怂恿您参军——那么您一定会本能地拒绝参军。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如果这是一件真正的好事,人们会自动地去做,而不需要任何来自社会或他人的怂恿和推动。当所有人都在不约而同地怂恿您去做某件事的时候,您一定要当心,因为这或许不一定是件很坏很糟糕的事,但也绝对不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托尔斯泰头一回如此透彻地剖析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自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逃避责任,或许在他心目中,自己的外祖父虽然是个脾气暴躁的、动不动就用马鞭抽人的老混球,但也是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他潜意识相信对方会凯旋归来,并将其作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用以劝说自己继续逃避下去。
当责任落在他肩膀上时,他才意识到有多沉重。他终于不能再假装看不到自己肩负的责任了,也终于不能再自欺欺人地蒙蔽自己,将所有心思投入到没有实际用处的写作事业中了。
望着母亲泪水涟涟的眼睛,还有病床上气息奄奄的外祖母,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发现,现在只有他能够担起大梁,除了他,已经没有人能为这两个女人遮风挡雨了。
他感到煎熬,痛苦,不知所措,到这时他才发现作为一家之主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诚然,家主可以对所有人发号施令,但也肩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他总得做些什么。
他总得证明自己不是个懦夫。
听着,如果你确实是个男人——实实在在的男人,你就不能总是将麻烦事儿交到女人们身上,你也不能总是期待别人完成你不想做的事,更不能总是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劝说自己退缩——那是懦夫才会做的事。
懦弱永远是斯拉夫人最鄙视的品质。一个人可以愚蠢,可以无能,但当有人需要您,您不能一个劲地往后缩,因为后面还有更柔弱的人需要保护。
就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无论您之前做过什么,当您愿意为了保护我们的俄罗斯而甘愿赴汤蹈火时,您全部的罪孽都一笔勾销了,您的家人、您的财产,您在乎的一切也都会受到法律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