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来的几天,费奥多尔逐渐了解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过去。
对方出生在莫斯科,因为家里突逢变故,导致全家都被一起流放到了勒拿河附近,而流放地当然没有莫斯科那样的生活条件,他父母自己都快活不下去,最终放弃了他。
费奥多尔早就记不清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了,也对父母没有半分印象,倒是从另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口中得知了那些久远的过往,这感觉可真奇特,他看着这个和他如此相似的孩子,却毫无亲近之感,旁观对方的生活,就像在围观一个陌生人。
因为【罪与罚】的作用,他活了很多很多年,从黑暗的中世纪一直活到了近代的二十世纪,因为时间太过久远,他已经遗忘了自己一开始是什么样子,那个最初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陌生人,对方还处在人生的最早期,除了要稍微聪慧一些,与常人也没什么不同。
除了最开始的时候,费奥多尔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几分探究的心思,后来就慢慢地失去了兴趣,他不关心自己的过去,那没什么意义——非要说的话,对费奥多尔来说,不记得那些过于久远的过往,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法回答德米特里的疑问:“爸爸,你的生日是哪一天呀?”
德米特里不是个只顾着自己的孩子,在一岁生日后的某天,他忽然问起了费奥多尔的生日,而费奥多尔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忘了。”
德米特里觉得他在敷衍他,那几天一直缠着他,非要他告诉他生日不可。费奥多尔不堪忍受之下,只好叹了口气,开始胡说八道,“其实我和你的生日是同一天。”
虽然纯属胡扯,倒是让德米特里相信了,德米特里还嘟囔着,说什么“太过分了,居然不提前告诉我,害得我错过了一年生日”。
费奥多尔已经很多年不过生日,他不觉得生日有什么庆祝的必要,之所以给德米特里准备了生日蛋糕,是因为别人家小孩过生日似乎都有礼物,别的小孩都有的东西,总不能少了德米特里的,不然家里又要鸡飞狗跳了。
碰巧,他又刚好路过了一家蛋糕店,就提前订了一个蛋糕,又多付了几个卢布,让他们在生日当天送到旅馆来。
而德米特里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德米特里很喜欢这个惊喜。一想起这个,费奥多尔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那双亮晶晶的如晴空般的蓝眼睛,以及孩童撞进怀里的冲力——这绝对是费奥多尔有生以来体验过的最大热情。
或许在将那颗鹦鹉蛋带回来的时候,他就没法作为一个孤家寡人,踽踽独行下去了。
费奥多尔叹了口气,瞥了一眼旁边躬着腰奋笔疾书的老头儿,还有盯着蜡烛的火光发呆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最终还是决定离开。起初他还有种莫名的直觉,认为在这两个人身边,或许有机会找到回去的办法,但他已经不能为了这虚无缥缈的直觉而耗下去了。
“幽灵,你要走去莫斯科?”老头问道。
“是的。”虽然路途遥远,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幽灵的行动不符合物理法则,他不可能靠着马车之类的交通工具一同去莫斯科,除了徒步别无他法。
“真是伟大的父爱。”老头说道,“我本想说莫斯科最近可不太平,不过你一个幽灵似乎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反正已经死了,走前和孩子告个别也不错——如果你想上天堂的话,可以来找我。”
“这种玩笑就不必要开了。”费奥多尔说道。
就在费奥多尔临走前,老头忽然问道,“幽灵,你生前也被称为巫师,是不是?”
费奥多尔瞥了他一眼,“是。”
这个时代的巫师多半就是异能者,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群体能拥有巫师似的特异能力了。
“这倒是意想不到。”老头看了他好几眼,“我以前在莫斯科活动时,可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你参加过前几年的那次针对沙皇的刺杀吗?”
“我不会做这种一听就很不理智的事。”
“确实不够理智,人们总相信一位新的仁慈的统治者可以为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尤其是那些掌握了力量的人,就更会这么认为——并且相当固执,无论如何也没法说服。”老头叹息着,“事实上,即使没有那次刺杀,伊凡四世也命不久矣,偏偏还是有人组织了刺杀,直接引起了猎巫运动。”
“……”
“其实根本什么都不必要做,也不需要特意去尝试改变什么,”老头说着,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回忆之色,“因为即使是上帝,也改变不了现实。人们总觉得上帝无所不能……但假如上帝来到了凡间,照样无法让人们都得到幸福。”
“……”听起来很有深意。费奥多尔心想,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沉默地倾听着,老头便一股脑地将想法倒了出来。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老头问道。
“什么?”
“因为就算神为了解除世人的苦难而降临人间,也会被同化成人。”老头灌了口酒,“而且因为上帝是不死不灭的,上帝成了人,还是不会死去,也就没法回到天国。”
“你的想象力丰富到可以撰写一本新的《圣经》了。”
老头意味不明地咽下一口酒,笑了声,指了指门,“你们都这么说。快走吧,幽灵,时间可不等人。”
然而,当费奥多尔历经长途跋涉来到了十六世纪的莫斯科,却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情报,他曾让德米特里躲进去的那个树洞此时还没发芽,那个由沙皇下令修建的夏宫也还没有破败,门口有穿着盔甲的守卫来回巡逻,若非费奥多尔此时是幽灵状态,恐怕还真进不去。
这座宫殿的地面是用光滑平整的大理石砌成的,在十六世纪,这种技术已经象征了最高的建筑水平,伊凡四世召集了全俄国最好的工匠,又让许多交不起钱的贫民来当苦力,才在三年内建好了这座夏宫,虽然在几百年之后,它就会因为种种原因而沦为一片废墟,至少在现在,它看上去美轮美奂。
费奥多尔一无所获,在附近走了走。幽灵是不会感到疲惫的,所以即使日夜兼程赶到了莫斯科,他也没有半点困倦,甚至还有余力将那夏宫,连带着整个莫斯科都看了一遍。
若回到十六世纪的莫斯科的人不是他,而是个研究古俄国风土人情的历史学家,恐怕会流连忘返,甘愿不回到原本的时代,也要看看伊凡四世统治下的古代沙俄。
但费奥多尔压根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觉得烦躁。在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无数次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德米特里那时似乎变成了青年的样子,对着他喊“复活”,大概也是因为想要救他。
【复活】,假设这个异能的效果和名字有关,那么就是一个能够使死人复生的异能,而他的【罪与罚】,效果则是让他从杀死他的人身上复生,这么一想,就有种微妙的相似,再发散一下,就让费奥多尔有了一个猜测: